唱 词(1)

 2009年01月03日 08:32 

 

唱词是二人转文学的最重要部分。
顾名思义,唱词是供演唱用的词,表达的媒体主要是语言(而不是文字),接受的渠道主要是听(而不是阅读)。同时,唱词毕竟是二人转构成要素之一(而不是惟一),塑造形象、叙述情节、渲染情绪都必须与其他要素(如说、扮、舞等)协调起来,同步进行,达到立体化的动态效果。所以,二人转唱词有它独特的语法、章法习惯,总以准确传情达意并适合演唱、适合接受为最高境界。
二人转唱词的基本功能主要在于为叙事和抒情提供文本。受二人转总的演艺原则规范,叙事的角度可以是演员的,也可以是角色的,以演员的角度为主;抒情的角度同样可以是演员的,也可以是角色的,但以角色的为主,这就涉及到文本的性质(叙述的或代言的)问题。事实上,二人转唱词的叙述、代言兼而有之是与其表演的“跳进跳出”(人物)有根本关联,是二人转兼有歌舞、说唱、戏曲等多重属性所决定的,也是二人转文学区别于其他文学样式的特点所在。
二人转由两个人演唱,而这两个人所要演唱的故事中的人物却并不一定是两个,即使有时恰恰是两个,也并不一定就是一男一女。在这种情况下,二人转没有采取单纯装扮或一味叙述的表现方法,而是采取“叙述加摹仿”的方式,给自己留出宽泛的余地。“千军万马,就靠咱俩”这句不起眼的话语,一矢中的,点破了二人转艺术迷宫的总机关。两个人要表现“千军万马”,除一人“演”多角外,主要靠“叙述”来完成。这有些像以“叙述”为主要艺术手段的说唱(书曲)。但二人转对故事的叙述却与一般说唱对故事的叙述有所不同——说唱的叙述以“讲”取胜,尽管也有“起脚色”、“咕白”、“外插花”、“大开门”等辅助手段,可谓绘声绘色,毕竟抵赖于书台的有限空间和演员的生活化打扮,只能点到为止。二人转的叙述则有“装男扮女”以及“舞”、“说”、“绝”的因素加入,表演起来不止绘声绘色,而且绘形绘情——这是一种“演述”,即熔装扮、叙述、摹仿于一炉,兼沾“秧歌性”、“说唱性”和“戏性”,但绝不等同于秧歌、说唱和戏(戏曲)的独特表演方式。
二人转对故事的学术以跳进跳出(人物)为主要标志,反映到它的书面(文学)形式中,就必然显现为“叙述”和“代言”兼而有之的整体面目,即所谓的“叙述兼代言”。应该指出的是,“叙述兼代言”的“加”,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如数字、物体等的机械式相加,而是两种因素的互相渗透、互相补充、有着如化学反应般结果的“融合”——叙述中有“代言”成分,代言时也仍然在“叙述”——两者难解难分。具体到某段唱词,只能权衡其哪种因素的比重大一此,就以“××性唱词”之名,差强人意而已。
(一)叙述性唱词
二人转的唱词一般比较直白,以七字句和十字句为基本句型,以“上下句带甩腔,加嵌句、垛句、跟句……为常见句法。而叙述性(交代、描写)的唱词更为简单,多用七字句,较少修饰,这样做的优点是让观众听得清楚,容易明白故事的来龙去脉、典型环境、人物关系。如:
说的是:
洛阳公子张君瑞,
好骑骏马抖丝缰。
大比之年去考科,
带领书童离家乡。
连考三场未得中,
落榜而归回故乡。
行走路过普救寺,
庙外下马去歇凉。
寺院长老叫严顺,
有位徒儿叫普祥。
只因师徒不识字,
留下君瑞念表章。
君瑞有了安身处,
回文再表崔家庄。
……
就这么直白,把张生入住普救寺的前因后果交代得一清二楚(《西厢》)。
(但只见)上穿红来不穿绿,
八幅罗裙系腰间。
尖生生绫子捏百褶,
褶下有对小金莲。
莲花裤腿蛇盘带,
带系双球脑后悬。
悬花如意别头顶,
顶心横别镀金簪。
簪下相衬双交耳,
耳带八宝镀金环。
环佩围着芙蓉面,
面上柳眉弯又弯。
弯眉下边杏核眼,
眼下鼻子赛悬胆。
胆下相衬樱桃口,
口内就把玉牙含。
……
就这么简单,一个古代美人的外貌被描画(写)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蓝桥》)。
上边的两个例子,“交代”的主体是演员,算是第三人称的角度;“描画(写)”的主观视角是故事中的人物,表面理解应该算是第一人称的角度,可是要较起真来,人物私下里看到的东西,干吗要不厌其繁地絮叨出来?絮叨给谁听?给观众听——这是演员借用一个人物的视角向观众描画(写)另一个人物的外貌,以便让观众头脑中产生该人物的鲜活形象——这种“借视角”的描画(写)所反映出的,恰恰是演唱文学与纯文学的差别,无法简单地归拢到严格的第几人称的角度里去。
在二人转里,要达到对某些人物、事件、环境的“描写”目的,途径并非一条,叙述性的唱词也不一定都是演员角度的,有些通过人物的口“追述”往事,如《包公赔情》里王凤英“扒短”一段200句左右的唱词,包公解释“铡包勉”的理由一段近百句唱词,反映在文学形式里,就是通篇叙事角度看的“倒叙”或“插叙”,其实质仍属“交代”,是更深入、更详细的交代。这些交代性唱词的本身是在演述情节(过渡性情节),同时为核心情节(高潮)作铺垫,所以它直白一些,简单一些,让观众听得清楚,记得扎实,有利无弊。
(二)代言性唱词
代言性质的唱词情况要复杂得多。因为二人转包括双玩艺、单出头和拉场戏三种分支样式,其中,双玩艺的表演主体是“一副架”,唱词是“叙事加代言”的;而拉场戏的表演主体是固定扮相的角色,唱词绝大多数是“代言”的;单出头的表演主体也做“人物扮”,要演绎情节,又受单人独角的限制,其唱词是以“代言之形”行“叙述之实”。同时,从形态角度看,单出头、拉场戏是双玩艺的缩略、扩展,与双玩艺在艺术属性上一脉相承,也是兼有歌舞性、说唱性、戏曲性,尽管在舞台表达方式上有区别,但其唱词“叙事中有代言成分,代言中有叙事成分”的特点又是共同具有的。
1.双玩艺中的代言性唱词
双玩艺是二人转的典型样式,它的唱词代表着二人转唱词的基本面貌。双玩艺里有一部分唱词,表面看是从代言(第一人称)的角度出发,表现人物内心世界,但其实质仍是在叙事,以第一人称叙事,反映到字面上,往往来杂如“宋三爷出了满身汗”(《浔阳楼》、“小姐我把楼门进”(《刘金定探病》),“相爷闻听把头低”(《包公赔情》)之类提示人物身份或解释“自己”行为的语句,颇有边讲边摹仿的意味,与纯代言的表达方式明显不同。
我们看京剧《红娘》中红娘的唱词(代言的):
小姐呀,小姐你风采,
君端呀,君端你大雅才,
风流不用千金买,
月移花影玉人来,
今宵勾却了相思债,
一双情侣称心怀,
老夫人把婚姻赖,
好姻缘无情被拆开。
你看小姐终日愁眉黛,
那张生只病得骨瘦如柴,
不管老夫人家法厉害,
我红娘成就他们鱼水和谐……
再看地方剧种中影响较大的豫剧《拷红》中红娘的唱词(代言的):
他二人进房去竟把门来上
门儿外兢兢站立俺红娘,
都只为老夫人把良心昧丧,
抱不平我才陪你来到书房。
订白头许终身随你谈讲,
你不该进房来就如此的轻狂。
老夫人若晓知雷霆镇降,
啊,俺小红娘也难免要遭下祸殃,
我心害怕由不得四下观望,
哎,冷森林哪!
无人声月照西墙。
比照前两例,我们来看二人转《西厢》里红娘(由上装跳入)的唱词:
不必多说跟我走,
手拉手的到游廊,
老夫人面前当面鼓对面锣,
交了这事与我红娘两无妨,
红娘迈步往外走,
(下装接唱)吓坏公子小张郎。
走向近前忙跪倒,
拉住姐姐好衣裳。
君瑞哀告喉咙哑,
(上装接唱)哏喽喽笑坏了小红娘,
可惜你头戴四两绒毡帽,
做事不如我们女红装,
(下装接唱)当庄有喜当庄捶,
当庄有事当庄为,
三国倒有个猛张飞,
大喊三声曹兵退,
桥塌三空水倒回,
谁的理谁的非,
谁的后锅谁得背,
起根发脚谁怨谁?
(上装接唱)想当年我给你们传书递柬,
你来看这条小道叫我跑光,
歪坏了脚是误伤,
跑坏了红锻花鞋好几双,
(下装接唱)三间房子四架柁,
房檐底下麻燕窝,
六月雪斩窦娥,
八郎探母南北合,
说和人来回说,
来回别捅胳肢窝,
红娘给我出个主谋。
(上装接唱)雪里埋孩子能埋几日,
是不是砍倒麻秆露出来狼?
(下装接唱)豆子开花耷拉枝儿,
石头长树根下深儿,
好模子托好坯儿,
好马下个好骡驹儿,
挎着筐卖酸梨儿,
要是同行别拆群儿,
里手赶车没外人儿,
(上装接唱)我给你瞒上又说下,
小红娘成了你们的挡风墙……
京剧和豫剧里红娘的唱段,都是单人独唱一段到头,表现红娘在崔、张二人幽会现场的心里活动,丝毫没有叙事的成分。二人转却是下装(女的)和上装(男的)穿插、交叉着唱下来,唱的不是心理活动,而是红娘调皮地故意捉弄痴情的张生的具体过程,实质上还是两个演员在相互配合,带模仿地讲述(也就是演述)发生在张君瑞和红娘两个人之间的故事,假如上引那段二人转唱词就由一个演员(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按说唱的方式表演下来,其效果只是存在较好与一般的差距,而不会有什么原则上的差别。等到情节中真正的关键时刻——张生与崔莺莺幽会——红娘反倒没有什么“心理活动”紧接着就是两个演员“跳出”人物简单地用几句叙述性唱词交代张生和崔莺莺幽会,被烧火丫头发觉告诉老夫人,老夫人拷问红娘、棒打鸳鸯的结局,因此,对这类唱词,只能说是具有“代言性”,不能认定其就是严格意义上的“代言体”。
一个曲目总体上是叙述一个故事,是故事就离不开人物(即使是动物、神仙、鬼怪等)——演员“跳入”人物,以第一人称“说话”,是为了更好地演述故事,是摹仿,是绘形绘情,不是为了演人物而演人物,我们盾《密建游宫》里的一段唱词:
小王迈步往前走,
只听九棒铜锣震耳轮,
要问哪里铜锣响,
平王打围回朝门,
小王慌忙去接驾,
遇见无极卖国奸臣
小王一见冲冲怒,
骂声老狗不是人,
我父子对你何仇恨。
好不该害我们败坏人伦。
……
这段唱词与其说故事中人物(密建)的自白,不如说是转换了角度的另一种“叙说”——在双玩艺里,演员“跳入”角色时,基本上也还是在“讲述”其“演”的功能要靠“词(叙述性的唱词)来承载,是“依词作态”,“态”是“词”的辅助手段。
2、拉场戏中的代言性唱词
拉场戏是双玩艺的扩展样式,由于演员以“角色”身份出现,
其全部唱词均出自固定扮相的角色之口,显得很个性化、戏剧化,所以给人的感觉是靠“代言体”更近了一些。如《回杯记》中王二姐和张廷秀的一段对唱:
张:张廷秀未从说话身打一躬,
口尊声恩妹你是听。
我问声岳父岳母可安好,
三叔三婶可安宁,
咱家大姐她可好,
二妹你身体可旺兴?
你休当我是花儿乞丐,
我是你二哥转回家中,
王:你管我父母好不好,
你管我三叔三婶安宁不安宁,
你管我大姐好不好,
你管我身体旺兴不旺兴。
你若是我二哥回家转,
你头上可有铁证凭?
麻子不叫麻子那叫朝王伞。
背膀斜担两条龙。
眼前有没有证凭在,
想要认你万不能,
张:闻听二妹把证凭要,
低下头来暗叮咛。
有心要把麻子露,
恐怕给我走了风,
有心不把麻子露,
访不出她家的大事情。
我把这开花破帽挺三挺,
口叫二妹看分明。
王:二姐这里留神看,
果然真有铁证凭。
说他不是我二哥回家转,
为何他有铁证凭,
低头一想有有有,
我何不盘问盘问当初的大事情!
在这里,固定人物之间的对话,以及感情的、感受的、心理的、动作的交流因素都有了,是为“代言性”。但同时,他们的唱词中也夹杂着如“张廷秀未从说话身打躬”、“二姐这里留神看”这样交代人物身份或解释自己行为的词句,此时,如果演员不做角色扮相,而照双玩艺的演法,以“一幅架”形象出现,“跳进”人物,唱同样的唱词,也会得到基本相同或相似的舞台效果——这正是拉场戏和双玩艺作为一奶同胞的共性所在。
3、单出头中的代言性唱词
单出头是双玩艺的缩略样式,演员以固定的“角色“身份出现,其唱词等于是唱出来的“独白”。如《洪月娥做梦》里开头的一段唱词:
闷坐香闺洪月娥,
想起罗章小哥哥。
从那日对松关前打了一仗,
将他拿下马征驮,
马压脖子问亲事,
想要杀他我舍呀舍也舍不得,
一爱他国公之子将门后,
二爱他十七八岁枪法多,
三爱他眉清目秀长得好,
未从说话笑呵呵一笑两个酒窝。
二人订下婚姻事,
回家没敢对我妈说……
接下来讲“请媒婆”,讲“媒婆提亲”,讲“亲事未定”,“胡思乱想”,讲“梦”……整个曲目的唱词都是以“代言”面目出现,唱的内容是“做梦的因由”和“梦中成亲”的全过程,这种介绍“过程”的唱词,其实质就是“叙事”无疑。如果将“角色”(洪月娥)一个人的这样的唱词加以适当“分篇赶角”,改由双玩艺的“一副架”来演出。同样会得到很好的效果——这也是单出头和双玩艺作为一奶同胞的共性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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