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说口的语言特色
1、俗语入戏
俗语,是通俗并广泛流行的定型的语句,简练而形象化,反映人民的生活经验和愿望。关东俗语的积淀相当丰富,地方特点也比较突出。如“能在直中取,不在弯中求”、“人有德条妙计,你有一定之规”、“巧有巧道儿,笨有笨招儿”、“紧没豆腐,慢没渣”、“人分三六九等,木分桦梨紫檀”、“打人别打脸,说话不揭短”、“兔子不吃窝边草”、“打骡子马受惊”、“心急吃不了热汤面、冷手抓不得热年糕”等,这些具有着口头常用成语的意味;“狐仙堂的匾——有求必应”、“属水喇蛄的——外长骨头里长肉”、“拎棒子叫狗——远去了”、“牛犊子叫街——懵门儿了”、“老太太穿毡窝儿——毛脚了”、“半夜摸帽子——早着呢”等,这些是歇后语;“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坐飞机吹喇叭,响(想)得高”、“无鸡(稽)之谈”等,是谐音双关语,另有数不胜数的有关生产生活的谚语、俚语等。这些俗语巧妙地融在说口里,加上本地口音的因素,使“演”与“观”之间距离缩小了,关系密切了,感情融洽了,真正做到了“艺”与观众“不隔语”、“不隔音”,让观众无论男女老少、文化高低,听了、看了,都能当即领会,进而对“艺”有更深层的理解。因此,可以说,俗语入戏是达到“艺”与观众“不隔心”的基本前提,必要手段和最佳途径。
2、字词成趣
说口的外在形式,既有散文,又有韵文,且散中带韵、韵中夹散、无定式、无成规,可谓散韵相同、灵活随意。说口的艺术魅力,在于通过“卖关子”、“逗乐子”、“抖机灵”、“甩包袱”等手段而成“趣”、出“味”。“趣”和“味”如何成、如何出呢?靠语言技巧,即活用字词音义。
流传广泛的说口,往往秉承“宁说玄话,不说闲话”的原则,不靠蝇营狗苟和低级趣味讨好,而在字、词、音、义、辙、韵上做文章,成就字、对(诗、联、令)、谜、数、玄等“趣”,酿出或酸楚、或甜蜜、或苦涩、或辛辣的“味”,令观众在或会意、或开心、或含泪地笑的同时,不无心得。
①字趣
“字趣”是在“字”上做文章,比较典型的字趣如《增和什桥》里的“对诗”:
有土也念增
没土也念曾
去了增边土
添人念个僧……
有口也念和
没口也念禾
去了和边口,
添斗念个科……
有人也念什
没人也念十
去了什边人
添上口、横、勾,念个吁……
有木也念桥
没木也念乔
去了桥边木,
添女念个娇……
这是利用“同音字”音同字不同的特点,巧妙联系人物身份。
再如《八打八不打》中,说“打”的内容却不露“打”的字样,说“不打”的内容时却句句有“打”的字样:
(八打)
听皇上宣读圣旨征东过界
——打仗去。
周瑜黄盖订下苦内计鞭抽棒楔
——愿打愿挨。
寺庙里晨钟暮鼓齐声响
——打鼓敲钟。
三更天梆锣梆。
一声雷天下响惊湖震海
——打雷啦。
下严霜死去了遍地芥草
——严霜打草。
有家法立不严婆媳顶嘴
——婆媳打架。
娇生子惯养儿骂娘踢爹
——打骂爹娘。
(八不打)
一不打——
打鸟人弹弓放下。
二不打——
打渔翁背网回家。
三不打——
打香油的贩卖芝麻。
四不打——
打铁的烘炉上小草发芽。
五不打——
打水的小佳人把辘轳放下。
六不打——
打秋千的女子摘钩下持。
七不打——
打围的老猎手收了围场。
八不打(上装用手玉子打下装一下)——
好孩子不打亲爸爸。
这是利用“显意隐字”的技巧,说什么,偏不露什么。
又如《圣贤愁》中的酒令:
耳口王,耳口王,
壶中有酒我选尝……射繁体的“圣”字。
臣又贝,臣又贝,
壶中有酒我先醉……
射繁体的“贤”字。
禾火心,禾火心,
壶中有酒我先饮……
射“愁”字。
这是利用汉字的“拆白”手法射“字”
②数趣
“数趣”是在数字上做文章。像“韭菜、韭菜花,二九一十八,小葱蘸大酱,整整二十样”、“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支花”、“一门五福灯,二仪呈祥灯,三阳开泰灯,四季吉庆灯,五福临门灯,六合同春灯,七子指路灯,八仙过活灯,九九十成灯,十十如意灯”……这样简单、零散的例子不胜枚举,比较复杂的如《三吃三》中的“菜”和“陪客的人”:
(菜)
上装:啥菜呀?
下装:都是三条腿的。
上装:那可难办了,都用啥做呢?
下装:鸡、鸭、鹅、雁、鵏。
上装:这都是两条腿的。
下装:加上配菜,就是三条腿的了。
上装:啥配菜?
下装:鸡配榛蘑,鸭配黄蘑,鹅配白蘑,雁配柳蘑,鵏配松蘑。
上装:这可真难配呀!
(陪客的人)
下装:难?陪客的人也都得是三条腿的。
上装:哪有三条腿的人!
下装:有哇,咱屯子有个孙瘸子,东屯有个冯瞎子。
上装:那怎么是三条腿呢?
下装:孙瘸子一条腿,拄双拐;冯瞎子两条腿,拄一根棍儿,这不都是三条腿吗!
③对趣
“对趣”包括“诗趣”、“联趣”、“酒令”等等,一般是经过一二番的铺垫,最后抖包袱,出效果。如《上寿》中的“对诗”(从“独立独站”起,落在“恍惚未见”上):
岳父院里李子树,
好比边结了不少果,
有红有绿显得好看。
招来家雀成群,
雀鹰吃灵芝草能变凤。
要我说是恍惚未见。
岳父里屋踅的粮食囤子,
好比是独立独站。
里边踅上金黄米,
一道一层显得好看,
招来耗子成群,
狸猫来了撵散,
都说耗子吃咸盐能变蝙蝠,
要我说也是恍惚未见。
东家的太太到桌前,
好比是独立独站,
描眉打鬃老来少,
戴朵鲜花显得好看。
招来野蜂成群,
老东家来了撵散。
都说是少东家长得不像老东家,
我说这事呀,也是恍惚未见。
再如《八个先生》中的“酒令”,磕头弟兄八个人分别是教书先生、药房先生、相面先生、阴阳先生、说书先生、买卖人、庄稼人和“蹦蹦艺人”(江湖人),他们喝酒行令,要求“句顶句得有天、地、前、后、左、右、三、五,最后一句,心字收尾,说的时候,还得和本行贴乎”:
天,天时不如地利,
地,地利不如人和。
前有《易经》,
后有《诗经》,
左有《左传》,
右有《春秋》。
三篇文章,
五天作完,
心不在焉也。
天有天门东,
地有地骨皮,
前有车前子,
后有紫后坡,
左有防风,
右有当归,
三片鱼姜,
五碗白水,
早起空心用下。
天,天庭饱满,
地,地阁方圆。
前发齐眉,
后发盖颈,
左耳垂肩,
右耳有轮,
三句良言,
五句好话
心慈面软。
天灵灵,
地灵灵,
前朱雀,
后玄武,
左青龙,
右白虎,三天发引,
五天出殡,
人死心不跳。
天,穆桂英大破天门阵,
地,刘全进瓜游地狱,
前七国外庞斗智,
后七国乐毅伐齐,
左,左连城告状,
右,呼延庆大上肉(肉)右丘坟,
三顾茅庐请诸葛,
五咱诸侯百万兵,
为国操碎心。
天有天平量金银,
地有地柜装元宝,
前有栏柜,
后有货架子,
左边买,
右边卖,
三个人买货,
五个人收钱,
一心取利也。
天,天下甘露细雨,
地,地长五谷根苗,
前地黄豆,
后地高粱,
左边糜子,
右边谷子,
三亩烟火地,
打了五石五,
心满意足。
天,我是房上无草漏着天,
地,我是立足之地都无有,
前,前天我家就断了烟火,
后,后悔不该交些狐朋狗友。
左,左思没招儿,
右,右想更愁,
三,借了三百吊钱,
五,装了五斤白酒,
你们想吃我喝我,于心何忍!
又如《戳大老黑》中的屠户、剃头棚、当铺、铁匠炉以及庄稼院的粮仓、猪圈、鸡架、灶王、祖先堂等各种“对联”,有的“歪批”有的调侃,有的正话反说,有的反话正说;《一字诗》中的“比用字少”和“比用字多”;《戒酒》中的三儿媳妇为了避开“酒”字,把人名“张九”和“李久”说成“张三六”、“李四五”,把韭菜说成“扁叶葱”,用民间并不常用的“重阳节”替代惯用的“九月九”,更把“酒”字说成“六十度”、“一三五”,等等。这些隐含着“比试”和“角劲”因素的说口,充满智慧,很能调动观众的参与意识。
④谜趣
说口中的所谓“谜”,与一般意义上的“谜”不尽一致,它可以“一谜多底”,可以“牵强附会”、“强词夺理”,可以“荤设素猜”。如《两头像当腰》:
下装:这头像那头,那头像这头,两头像当腰,当腰像两头。
上装:这个……
下装:你猜着了?
上装:猜不着。
下装:猜不着我告诉你,这是一个老头戴个草帽子,一头挑个酱帽子,再说一个。
上装:好吧。
下装:这头像那头,那头像这头,两头像当腰,当腰像两头。
上装:一个老头戴个帽子,一头挑个酱帽子。
下装:不对。
上装:那是啥呀?
下装:一个罗锅儿老头,挑两个牛鞅子,再说一个。这头像那头,那头像这头,两头像当腰,当腰像两头。
上装:是一个和尚挑两个圆油葫芦。
下装:不对。是一个豁嘴小孩,挑两个小白兔。
这是“一谜多底”,加上,“牵强附会”。
再如《光打光》:
下装:从东来个光打光,你猜是什么?
上装:猜不着。
下装:告诉你,鸡蛋,再来一个。从南边来个光打光。
上装:鸡蛋。
下装:不对,鸭慢。再听这个。从西边来个光打光。
上装:鸡蛋,鸭蛋。
下装:都不是,鹅蛋,再来这个。从北来个光打光。
上装:鸡蛋、鸭蛋、鹅蛋。
下装:不对。
上装:喜鹊蛋,老鸹蛋……
下装:告诉你吧。
上装:是什么?
下装:二十一天没打节,是个混蛋。
这是“一谜多底”加上“牵强附会”。
又如《有毛有眼儿》:
下装:有毛有眼儿。
上装:猜不着。
下装:告诉你,猪耳朵。
上装:再来一个。
下装:有毛有眼儿。
上装:猪耳朵。
下装:不对。
上装:什么?
下装:猪算子。再来这个,有毛有眼儿。
上装:猪鼻子。
下装:不对。
上装:猜不着了。
下装:我告诉你吧。
上装:什么?
下装:猪肚脐子。
还有如“小瓢小瓢,里外净毛,粗粗的,哏哏的,离你那谜挺近的”等等,俗谓之“荤设素猜”,就是说这些个“谜”也可以往“邪”里猜,往“荤”里猜,但艺人们有句头祥叫做“好话别犯疑,犯疑没好话”,还是引导你往健康里猜。实际上多谜底就等于无谜底,无谜底就等于不是谜,所谓“谜趣”的谜,也只是借猜谜的形式当由头,抖抖机灵,逗逗乐子而已。
⑤玄话
“玄话”是关东土语,指漫无边际或违反常理的夸张的话语,老百姓称为“嘞大玄”,如《吃硬的》:
下装:一个老头七十三,一口牙掉了半边,又别扭,又难看,吃点什么实在不方便。
上装:那怎么办?
下装:不方便,也得过,老头偏偏爱吃硬头货。
上装:吃什么硬头货?
下装:锄头板儿烙饼,铁丝子下面,枪吵子打卤,老头好喝夜宵酒,半夜炒盘大门插。
……
再如《我们家大》:
下装:过去我们家可大啦。
上装:有多大呀?
下装:你猜猜吧。
上装:顶大是大院套,五间正房,东西俩配房呗。
下装:比这大!
上装:方圆一里地?
下装:大。
上装:我猜不着了。
下装:你没个猜着,大门耳房子生孩子,没等抱到上屋就老死啦。
上装:这院子也太大了。
下装:不但院子大井还深哪。
上装:多深的井?
下装:正月初一往井里仍一块石头,等到腊月十五才听见“咕咚”一声
……
又如《没有的事》:
三十儿下晚月正明,
月窠小孩吵吵牙疼,
鸡蛋坏了得钉子钉,
磙子坏了麻绳缝。
外面下雨满天星,
树梢不动挺大的风。
四个跛子来抬轿,
四个瞎子打灯笼。
瞎子说是灯不亮,
跛子说是路不平。
三十二个哑巴来唱戏,
七十二个聋子把戏听,
哑巴唱戏干嘎巴嘴,
聋子说唱的不错字眼儿不清。
和尚养个白胖小,
老道得了产后风,
要问说的是什么段?
闲来无事竟瞎崩!
还有两种语言状况与“玄话”性质相近,那就是“抬扛”和“打岔”。如:
(抬扛)
下装:我这个人干啥好求真儿,到现在我也没琢磨明白,它(指蛤蟆)叫唤起来,咋那么大声呢?
上装:蛤蟆嘴大、肚子大、叫唤的声音就大。
下装:嘴大、肚子大,叫唤的声音就大?
上装:对呀。
下装:我们家那个大酒篓,嘴大肚子也大,它咋不叫唤呢?
上装:那不是竹子做的吗。
下装:竹子的就不响?
上装:对呀!
下装:吹那笛子也是竹子做的,它咋响呢?
……
(打岔)
王二姐:那是纱帽。
春 红:那一个帽子是客,两个帽子是鳖,仨帽子是啥呀?
王二姐:是纱帽!
春 红:纱帽纱帽纱帽。他身上穿了一件老道袍。
王二姐:那是蟒袍
春 红:饭舀子嘛,你说马勺。
王二姐:蟒袍。
春 红:发水嘛,你说涨潮。
王二姐:蟒袍。
春 红:华容道嘛,你说挡曹。
王二姐:蟒袍。
春 红:蟒袍蟒袍。我二姑老爷前面补个枕头顶,后面钉个灶王爷。
王二姐:那是谱子。
春 红:肝花嘛,你说肚子。
王二姐:谱子。
春 红:拳头嘛,你说杵子。
……
如此等等,这个“杠”可以无休止地“抬”下去,这个“岔”可以无休止地“打”下去。显而易见,这是故意偏执一端,歪曲字词“音”、“义”海阔天空的一种成趣手段。
3朴掘鲜活
大多数传统“说口”,之所以能够获得活跃演出气氛、令观众“开怀”的艺术效果,主要得益于它撷取老百姓的“身边事”(家长里短、人情世故、车船店脚、手艺生意、婚丧嫁娶、祸福吉凶、油盐酱醋、裤袄靴鞋,天上、地下、蛤蟆、鱼……),反映老百姓的“心底情”(是非、美丑、善恶、爱憎、文野、高下……),特别是它所使用的语言基本上都是关东话(怯口除外),朴拙鲜活、地方性强烈、庄稼嗑多、口语化、明白如诉、通俗易懂;生活气息浓厚,幽默风趣;不大受程式的限制,框框少,可以随机应变,有充分发挥的余地;很少故作文雅或讲空洞的大道理。“酌民言而同其好恶”清·刘毓崧《古谣谚序》),乡音“谐于里耳”,且“天下文心少而里耳多”(明·冯梦龙《醒世恒言序》),于是二人转才受到广泛的欢迎,才具有了相对长久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