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原,男,回族,1968年2月生于西吉县兴隆镇,1988年毕业于固原师专中文系,2002年毕业于宁夏党校少数民族干部本科班。现为固原日报社副总编辑,系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固原市作协理事。
1987年在《新月》发表处女作小说《雨夜》,现已在《六盘山》《回族文学》《朔方》《民族文学》等区内外刊物发表小说30余篇、散文80余篇。短篇小说《斋月和斋月以后的故事》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1992年短篇小说选》,短篇小说《麦捆》《绿苜蓿》《清真寺背后的老坟院》《白盖头》《冬季的日头》等入选《宁夏文学作品精选》《宁夏青年作家作品精选》《西海固文学丛书》等选本。
(回族)古原
桥镇就这么静静地默哀着,暮色就这么静静地围拢来,当我盘坐在一起的双腿开始木麻的时候,我才觉出自己一直静静地跪坐着。
明天,具体一点是明天的十点或十一点,会从那八里远的红庄来一帮女人,还有一个身上斜挂有两道红绸的男人,就是我的女婿,他们会和我的亲爷亲奶一起把我架上一条头上缚有红花的黑驴,然后在我的悲泣声中热热烈烈地驮走。
谁家的女人在打自己的娃,娃的哭声很凌厉的传到我的右耳时,黑窗上的纸恐惧地抖了一下。娘在伙房里点上了煤油灯,院中一棵杏树的叶子上有了些暗红,那暗红上附着亲爷亲奶的嘴,嘁嘁喳喳商量红庄那家还该拿来些什么,他们该吃些什么了。他们今晚有意让我兄弟贵贵睡在他们身边,刻意让贵贵体验他们那种神情,看一看他们的眼光在这一个夜晚是什么颜色,因为贵贵以后也会成为爷爷的。
我腔子上的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那天不太冷,空气的色彩也没有兆示如何的不吉祥。
这是昨天晚上,临睡前,娘给我说的个大概,以往娘只字不提,考虑到明天,我也就要成为女人了,可能是出于一种母女或者女人之间的同情,她唠叨了半夜。
我是女子,这一点我早就意识到了,但这时却朦朦胧胧的想问,女子得罪了桥镇的哪一辈祖宗?
我会爬了,会走了,娘也就随队长的哨子一响,去壑岘上拔麦子去了,待娘一走,我从房里的门槛上爬出来,扶着墙根开始熟悉我们的这个家。亲爷早上拾一筐狗粪压到队里的粪堆上,回来歇一会,待太阳热了我们的院子,就搬出他爷留给他的一把太师椅,让阳光在周身渗透。我小狗似的慢慢爬过去,往亲爷的双膝间钻,亲爷居然笑了一笑,自个说:“看这女子。”一撮山羊胡子在下巴上扭来扭去。之后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喊来亲奶,说:“给女子取几个洋糖。”
亲奶就揣了钥匙去,在屋里柜子深处揣摸了很长的功夫,拿来三个带有潮气的花纸糖,交给亲爷手里,亲爷没让我吃,而装进了我那小布衫两边的口袋里,右边两个,左边一个。大概是怕我一下子嚼光,娘会不知道的。
当初大站在娘身边看我吃奶时,没说一句话,让我恼恨了很长一阵子,其实大就是那么一个人,极少说话,只有亲爷找去说某个事时,用“嗯”或“咹”应答,“嗯”表示知道了和同意、确认,“咹”稍稍表示一点怀疑。他专心侍弄那二亩西瓜,那是队上的试验田。是队长看中了大的老实,才让他去看管的。队长的眼睛真好,大连一根瓜蔓也不带回家来。大就是那么一个人。娘在月中他没有带回西瓜来,但我知道大是看管着那二亩西瓜的,这至少存有一些希望。
背着一个花布书包,和邻里的几个丫头相约着,走过桥镇去学校。我们初进校门那会脸都红扑扑的,被老师领进教室,心跳着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这条凳上一色的是丫头子。教室外面的锣震耳响过之后,一个高瘦的老师来给我们上课,先是点名,别的丫头的名字似乎还体面,点到“马女子”却让坐在后排的桥镇的儿子们嘻嘻嘻笑了。那老师眼睛盯住房梁上一只吊线的蜘蛛,想了一会,问我:“你有姐没?”我正想回说没有,旁边的马金花捅我一下:“要站起来说。”我站起来小声地说了。老师说:“这样吧,你学名叫马金女。”我听清了,低头看一下马金花,然后心头很热地看着瘦老师。
老师就让我们把手背在身后跟他念“七月里花儿黄,朵朵葵花向太阳”, “七月里花儿黄,朵朵葵花向太阳”,一遍一遍,老师连同我们连同桥镇的那些儿子们,都极认真,身子渐渐就麻木了。
当——锣响了。
外面阳光正好。
看娘把饭烧熟了,我就去上房给亲爷亲奶摆桌子、拿菜碟、放筷子,亲爷那张干硬的脸盘松动了一下,我忙甜甜地说:“爷,早上学的是‘七月里花儿黄,朵朵葵花向太阳’,七是这么写的。”手同时在空中比划着,爷倾起前半身,眼睛大了一些:“小心碟子——”我心砰地一跳,忙把碟子端端正正放到桌子正中。娘把玉米糁饭端上来了,我自去吃娘给我摆在案板上的那碗。还要去学校,我不敢迟到,我特别害怕那个背着手走路的校长,从来是低着头走过他面前。后来听说他是山东人。
我们桥镇是不怎么热闹的一个镇,有一家国营商店,卖些花布洋糖针线纽扣之类,三六九逢集,到时四乡八沟的人来踏踏镇子,十二点不到,就散了。要紧的事是去修梯田筑水库开“反击右倾”的大会喊口号,都忙啊。商店两边的门和窗时常锁着,里面的黑暗带有一股潮气。我称了盐,余剩五分钢崩儿,大胆为自己买了一条红头绳,一条绿头绳。
回去把盐袋交给亲奶,亲奶问:
“几斤?”
我回忆了一下:“三……斤。”
亲奶马上去了上房,过了一会叫住我。
“女子,你爷说还剩五分钱呢。”
“没……没剩啊。”
“没剩?怕是卖货的把你骗了,去,你要去。”
我不敢动身。亲奶的眼睛执著而鼓励地盯着我,我怕事态扩大,发展下去要追究娘平时对我的思想教育了,娘也会惹些嫌疑的,我只好跑去把藏在娘被垛中的两根头绳摸了出来。
亲奶的眼皮弹动起来,声音也分外地激昂起来:“贼女子,你爷算得好好的,一斤盐一毛五,三斤,三五一五,一三得三,不是四毛五?没看你一天蔫蔫窝窝的,称个盐也要贪污五分。”
我的脸发烧了,烧得真想哭,亲奶这句话的剖析,已把我和喇叭上说的投机倒把分子、贪污盗窃分子有了某种程度的联系。我也感叹亲奶的乘法口诀比我背的那几句动听多了。
亲奶看没看我手中的头绳,我不知道,但她鼻子分明的哼了一下。我耳朵没有耸拉下来。
我终没敢用头去顶亲奶的肚皮,终没敢跑到虎拉河边看自己的倒影,再说娘生下我,对我还是有些指望的,瘦老师不是给我起名金女吗?戏中称我们为千金,到时说不定给娘换来一千金。
我出房到院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又到门外,抬头望天,天空斜飞着一对灰鸽。
娘生下贵贵的那晚,大也从瓜棚中回来了,像当初看我一样看了一会弟弟,无声笑了一下,仍回瓜棚去了。我把大送到了门外。
深秋了,风里裹着牛粪味。
一日,偷出闲来,后面跟着要我给系裤带擦鼻涕的贵贵,瞒了亲爷亲奶,去站在虎拉河的崖畔上,看脚下泛渣的河水,虎拉河河道的空旷和苍凉让我感到后世永久的安静,曾经问过二爷,他说顺河道能走进海子里去,能见到大世面。大世面咋么个?唔,有车,有桥,有好多店房……二爷想不起还有什么,可他又说,前三十年,咱口里人走口外,背上三个月的炒面,就是顺着河道走的。我便冒险想见识一下那车、那桥、那店房,就站在崖畔上,听是否能传来车的声音——是如地摇,还是如呱啦鸡的叫声。我们这样听着、望着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攥住了我的胳膊,惊得一跳,是娘,看她恼极了的神情,我便慌了神,要逃脱去,但胳膊仍被死死地攥着。
“水里有个头披脚拉的淹死鬼,你不怕?看来咧,快回!”娘声音少有的严厉而低沉。
我俩回过头去,正有一只乌鸦从蒿草滩上飞起,呀的一声嘶叫,立时显出了恐怖,贵贵早慌张的扑到娘怀里。就急急跟娘回去。这事被亲奶晓得了,跺着小脚骂:“那么阴的地方,你把贵贵领去,有个闪失,你死女子不得活。”我躲在娘房里,一声没敢吭。
“红头发,绿嘴巴,不吃老汉吃娃娃。”关于虎拉河中的女鬼(?)的这几句顺口词,是我先人们的创作。那条古河道,给我的也只是一次神秘的回忆和一个白光莹莹的梦。
房中似乎有一团凝重的黑影向我逼近,不至于是一个什么怪物吧,若是怪物,我倒不怕,我怕人——似亲爷那般的脸,我考了八十分的那回,那张脸也没什么变化。
呜哇——一只什么怪鸟,月光惨白。
地多在山上。撒完种子,给牛松了枷套,大和娘先回去,我吆牛在坡上啃草。临近中午,风止了,天热起来,牛骚味被热气冲起来,就有牛虻聚拢来,我便集中精力赶牛虻,在牛肚下睁大了一双眼,有那黄头绿身的牛虻,打一个旋,叮在牛肚上,屁股闪几闪,贪婪地吮血时,就伸出手,“叭”地一下,其实“叭”并非声音,是心中那个狠劲儿。牛虻是捂在手中了,探出拇指和食指小心捏住,折一细草杆插进它屁眼中,命名为“战斗机”,两指一松,牛虻嗡地飞去,还颇有那种样子,是死是活,不再操心。
额头上忙出了些汗珠,感觉脚下那黄土的温热,我对自己说,放牛真好。
犁犁种种,收收碾碾,娘交给我许多女人们干的活儿,纳鞋缝袄擀面。桥镇人红庄人以及这块地面上人的生命,还是实实在在维系在女人们这一系列的动作中。到了这十八岁,我自觉不自觉地继承了娘的秉性。这时娘也警告我少出门,少逛荡,“你是女子家。”她说。她是女人家,她出过几次门,逛过几次镇。我们都害怕亲爷的眼睛。
不知怎么,不沾亲的“婶婶姑姑”之类的在我们家来得勤了,亲爷常去镇上买下红葱蒜苗、瓜子洋糖,在娘卷了袖口,生火让院中飘弥起油炒葱花的香味时,上房就是一片卡巴卡巴的嗑瓜子声,同时有些诡诡秘秘的热热烈烈的话语。菜吃过了,瓜子皮扫掉了,亲奶来把我叫去,亲爷和那些盘腿坐炕沿的女人推托一番,就说是谁家谁家的老几,又说是红庄的,路平,娃也老实,让我点一下头或摇一下头。听着亲爷似乎亲切的话,我把眼泪花用牙咬住,没让冒出来。我知道我不点头是不得完的,亲爷在客人走后,肯定会喘着粗气,用他那老眼中仅剩的一点白光射我,让我哭不出声来。及早离开亲爷亲奶,我至少在哭的时候可以痛快淋漓一些。
我点了头,神情木木然然地让亲人们放心。
半夜了,天上的星星很多,谁家的狗短促地一汪,一颗就斜落了,我盼望的那种银白的光没有从窗上照进来,然而此时,我内心因悲凉透明起来,觉得自己一定能忍受许多的苦难,许多的不幸,只要红庄人和桥镇人给我一些好脸色,让我有权力尽情地大哭三天三夜,大笑三天三夜,我就知足了,我这十八年的路根本没有值得珍藏的故事和秘密,也没有经历大起大落或者血淋淋或者惨不忍睹或者激动人心的场面。我倾斜着走过来,有时稍有一点声音也被近旁的厚山捂住了,眼光就散淡起来,自己的神情只有从娘的眼中得到一种反射。对红庄的那家,我不敢有什么奢想,但我在那边就是女人了——似有一束强光突然穿透心境,并让血呼地旺起来,它汹涌地流动着,——我热切地盼望起西山那块坡地,去和那个八十五岁的慈祥的老太亲近,太阳照射到那儿时,会有一老一少两具躯壳相视而笑,然后,默默地向我们以后的桥镇女人女子祝福。
此刻,我只希望风来游荡,我希望听到它尖利的啸声,我喜欢它冲荡一切的激情,我在阳世曾试图要那样活几天,可我没能,现在,我可以不受任何束缚地让心潮澎湃一次。
我用双手缓和着脸上肌肉的痉挛,眼泪漫下来,浸湿手指,但没有哭声,只有双肩剧烈地抖动。天都快亮了,夜正暗到极处。远远的山头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右手拉着一根镢把,一步一步移动着,那是我的大。他是去告知左右山里的亲戚人家,他要嫁女子了,让他们明天来吃肉包子。
我一狠心,擦着了我准备留下让娘去擦的那根火柴,火焰跳跃着,墙上有一个龇牙咧嘴的影子,这是我吗?煤油灯可怖地吱叫了一声。
我身边为我准备的盖头红袄缎鞋,血红着模样为我祈祷,分明也暗示着我当女子的历史仅剩不到二十四小时。想到真要离开亲爷亲奶亲大亲娘还有贵贵时,伤心这东西就可捉摸了,它从胸腔里动荡了一下,哧溜溜上升到眼睛中,毫不犹豫地变成两滴泪挂在眼睫上。
我的娘啊——
我觉得我这时可以放声痛哭了。
(回族)古原
这是进入冬天以后不久。
冬天刚开始的时候,下了一场雪,很薄的一场雪,刚刚苫住地皮,雪刚一停,太阳就出来了。以后太阳天天出来,没几天就把那点白色晒进了土里,马家坝的地面又成为原来的那种黄颜色。到正午,太阳像个一定要在这时候造访的亲切慈祥的长者,在半空笑笑地看着马家坝。没有风,山里的冬天显得宁静了,宁静得让人觉出冬天的漫长。山里的冬天又太悠闲了,悠闲得让男人们都慵懒起来。天空明亮宁静,马家坝暖烘烘的,但是在中午太阳最热烈的时候连场边觅食的公鸡、亮槽上的牛的叫声也变得懒洋洋的。马家坝的男人们于是天天出现在场院的土墙前,一个个穿着黄色的防寒衣。
他们是在冬天开始以后才回到家里的,第一天穿戴整齐地站在坝子里的显要位置上时,你会觉着有一批观光旅游者突然出现在马家坝,他们一个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对一处陌生的风景表现着热烈兴奋。
他们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装煤、洗砂、脱土坯、贩牛皮……只有到了冬季,他们才像候鸟一样飞到故乡古老的屋檐下。他们并不是喜欢寒冷的北方的鸟儿,在外地的时候,他们想着老家的黄土岗子上风尖利地啸叫着,他们的年轻的媳妇表面上非常平静地在灶房和院子里走动,在太阳西斜的时候她们挥刀切菜,把案板切出深深的痕迹,暗红的杏木案板上有了许多醒目的伤口……。在他们回来以后,他们觉着马家坝的这个冬天还是很温暖,于是就天天晒太阳,接连晒了几天,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晒的时候就在脑子里反复搜寻着话题,半个小时才能说那么三四句话,但他们还是比较端正地站立着,不去靠在墙上,或蹴在墙根下,这和前几年他们在墙根下闲谈时已根本不同,这主要是因为他们穿着防寒衣。那种颜色的防寒衣和默默站立的姿势使他们就像绑在糜子地里吓唬麻雀的草人。
阳光确实很好,脚下的土和墙面都让这些男人们觉得温暖。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都远远地看见了王师。
王师稍微有点驼背,走起路来头总在脚的前面,王师的左胳臂习惯背后去搭在腰上,王师也习惯快步走路。如果一个从城里来的人在远处猛一看到王师,会以为是一个老头在锻炼身体。
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他们还没认出是王师,虽然王师很有特点,但他们经常不在家,王师在马家坝的生存状态又如河中的一块脚石,人们过河的时候才会注意到,麻利一点的人脚在石头上轻轻一点就过去了,过去了当然就把这块石头忘了。
男人们中的一个还把手搭在额上,仔细辨认了一会,轻轻地说是王师。其余的人脑海里短暂的空白过后,纷纷点头,意思是说确实是王师。
王师穿着一件黑棉袄,并且和马家坝的上了年龄的人一样戴着一顶白色的圆帽。
王师走的那条路通向后山,后山的人赶集时,骑着自行车骑着骡子毛驴,或就用脚走,都从这条路经过。后山的人经常赶集,就把路上的土研松了,研碎了,尘土慢慢厚起来,一个人走过去时,有一股淡淡的尘雾。
王师走过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担,只不过他走路的姿势让经常看见货郎子的马家坝男人不能不这么想。货郎子走在庄与庄之间的土路上,闪着担子,走得很快,进了庄,才悠下步子,放开嗓子:鸡蛋头发换颜色噢,边顺墙根歇了担子,旋一根旱烟燃着。马家坝的小媳妇大姑娘,还有四五岁的小丫头背着抱着比她们小一点的围拢去,围成半圆,货郎子蹴在墙根,眼不仰视,眼只看着他的货。货郎子担来的不只是颜色,多了,针头线脑,衣袜鞋帽,指甲刀,项链,各种颜色的气球。说“换 ”,这是一种老喊法,鸡蛋换可以,头发则绝对不换。但马家坝人对货郎子的喊法有点讲究,若喊买啥来买啥来,马家坝人就有点生气,或者说至少不高兴,买啥买啥我到镇子上的大商店里买去,到你货郎担担跟前有买的啥呢,给你一张大票子,能找得开吗?货郎子已谙熟了马家坝人的心理,在马家坝坚持喊“换 ”,进了山以后就不“换 ”了。
走在小路上的王师知道那些穿着防寒衣的男人看着他,走得越发地快了。他又是个黄脸,从侧面看过去,就像株饱受雨灾的麦穗,这时候被风吹动着倒过去。
在这个冬日宁静的中午的小路上,王师是一道古老的移动着的风景。
王师十几岁时从南边上来,走到马家坝饿晕了,歪在一堵白石灰粉刷的照壁下喘气,堡子墙根的王跛子给了他一个玉米锅贴,他吃完以后,舔了舔拿过锅贴的指头,说不走了,要个跛子当娃。
跛子说,在这当娃要进教呢。
王师说,能成。
王师那时还不叫王师。
他当晚寻了一眼冷窖坐了一夜,第二天一亮找到王跛子说进了窖了。王跛子翘着胡子,圆起一双鱼眼,仔细问了,知他铁了心,一把拉住手,转弯抹角从一个满拉家进去。满拉跪在炕上,王师跪在炕下。满拉小声地念了“都哇”,从左右耳各吹一口气进去,给起了经名,又给起了大名,随王跛子姓王,名瑞祥。但这个大名一直没人叫,马家坝人想起的时候,叫他王跛子的儿。
没几年,王跛子无常了。王瑞祥承袭了他名下的那份土地,薄种薄收,一个人的光阴,粮食有了保障,只是日月漫长,家里冷清。一日突发奇想,收拾了两只纸箱,装进零碎物件,绳子一绾,一根扁担担了,去后山转悠。到庄子里他却不喊,只寻一个暖暖的墙根坐了,纸箱里的货摆在一块绿塑料布上,他坐着,随即进入了一种沉静状态,他眼睛微眯,脑子里的油画般的景象是冬天的阳光温暖地照着一处黄黄的墙根,有时他甚至会听见阳光发出的一种响声。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卖货上。
他就喜欢在冬天这样晒一晒,晒一晒他的周身会涌动起一种安详的温暖来,就会感觉一个比他年长的人,比如他的老家的爷爷奶奶,他的中年死去的父亲,他的目光善良而又忧郁的母亲,他的马家坝的父亲王跛子,用他们的手深情地抚摸蹴在墙根的这个需要温暖的人。他的爷爷奶奶离他太遥远了,王师想起走来的路就觉着那已是几辈子以前的事,但在这种时候,王师又觉着他的老家的亲人就站在太阳周围的一片亮丽的云彩里,充满温情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在这种美好的感觉中他被巨大的幸福包裹着,胸腔里面热乎乎地抖动起来。王师在冬天的阳光里快速地眨动眼睛,他不愿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他的货摊前面正站着四五个孩子,各色鞋只横在王师眼前。他们悄悄地看着好似睡着了的王师,王师想娃娃们无论如何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哭,他们都有爹娘老子,他怕眼泪从他的脸上滚下来吓了孩子们。王师眨动眼睛后使劲笑了一下,他撕开一包红颜色糖豆的封口,递过去说,拿上。娃娃们突然一轰地跑开了。
王师肯定不知道,他的笑有点难看。
就是那么几个孩子,还算是王师的顾客,因为王师不喊,即使他在某一个庄子的墙根蹴上一天,这个庄子的人也未必知道庄里来了个货郎子。
可以说,货郎担担是一个掩护。
他非常愿意蹴在马家坝的墙根下和庄里的男人们一块懒懒地晒着,一块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但是人们常常无暇顾及他的内心世界。当男人们候鸟一样飞出山外的时候,墙根那儿只有团团绚烂的阳光,只有缕缕细尘在阳光里浮动。偶尔,几个孩子来墙根“打宝”,或在暮色中“续续狗娃”。那儿成了一个对王师充满吸引力又无法企及的所在。
在王师三十岁这年的冬天,王师走过马家坝的黄土小路,踏起了一股淡淡的尘土。
冬天的阳光照耀着马家坝的沟沟岔岔,使这个自然村落充满了一种宁静迷人的的光辉。
站立着的那些男人看着王师急急地走。他们在想王师干啥去呢,他们都知道王师没有亲戚,不会是走亲戚,在快速地回顾了王师的社会关系之后,其中一个说,怕是去见面。
见面就是瞅媳妇。马家坝地界这几年小伙子寻媳妇,能成不能成先见一面,然后有可能的话,彩礼之类的事才坐下来慢慢说,这也是一种进步。
王师已找过好几个媒人,见过好几次面,这好几次见面的结果未能打击王师的决心,他决定还是要寻。
这次请的这个说媒的女人说,给你寻个女人能成吗?王师当时没听懂,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也无所谓了,很难看地笑了一下。
咋不能成呢,他说,我这么个人。
说个话,做个伴儿,过日子呢么。他又说。
媒婆子脸上生动了,你撩脚石一样的人,话说得还尽是眼眼。
王师受了夸奖,脸瞬间泛出些红晕。他想这回八成能成,这个女人的嘴能说。
王师的鞋和裤脚上沾着一层白土在这个中午走进这个女人家时,女人正在做饭,她举着两只面手从房里出来,对王师说,咱把饭吃了再走。
这块地面,说媒不是一种职业,哪个人适宜说哪个媒,事情成了,男方给说媒的一副油盘子,几块钱的“海帖”,谢过就行。某个人不专职说媒,只是一个临时的角色。
女人房子里架着烧炭的炉子,女人就在离炉子不远的案板上揉面,她看了王师一眼,微微地对表情有些木然的王师笑了笑说,炕上有笤帚你把身上的土扫一下。
王师过去拿了笤帚,到院子里扫了裤脚扫了鞋。
王师又进来时,女人搬过来一张木椅放在炉边。
你先烤火,她说。
不冷。王师还是在椅子上坐下了。
壶里水沸了的响声很清晰,王师想起了一种阳光。
就在这么一种王师想象着阳光响声的寂静中,女人的声音飘了进来。
这是王师早已知道的一个故事。
说的是女人原来的男人。
叫他不要去,不听么,倔死没活地要走。我说你不要跟旁人比,在家里你觉着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了门出门的难怅你就觉着了。以往都要安安稳稳地在家里种庄稼呢,尔格一个一走都学样看样地走呢。光阴嘛,我给说呢,啥是个够?就不听,上的还是药山,小钱还看不上挣。上了药山你把石头踏稳么,你先试一下看石头牢不牢么……
女人半晌没有说话。
王师看着水壶里沸腾的水汽不断冲击着壶盖,他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女人。
吃饭的时候,女人六岁的儿子被从外面喊回来了,脸红扑扑的。女人把饭碗给儿子放下去,儿子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师,说,娘,饭辣呢,你看王师头上的水都下来咧。
女人蹲下去,轻轻拍打了一下儿子的头,“崽娃子,王师也是你叫的。”
王师的心尖子猛猛地一抖。
放下碗,王师说,日头影影都斜了,咱不去了。
女人平静地问,咋不去了?
不去了。王师扭头就走。
故事以后的发展其实也明了,就是王师和那个名叫四花的女人成了家。
王师有了老婆,马家坝人和王师面对面时称呼“三拾子他大”。三拾子自然是四花带来的儿子。
阳光照亮的小院落里,王师把家中的几截木头杠杠放置于一张宽厚的板凳上认真地推刨,他对四花说要给家里做一件家具,四花说:“你?”王师说:“我!”他心中说我以后还要做炕桌、方盘,做大衣柜呢,我就叫人把我喊王师,不是担货郎担担的王师。
他把木头推得很白很光,刨花哧溜哧溜从刨子嘴里翻出来,三拾子拾起那些柔软的刨花,眼睛上戴了一条,嘴巴上戴了一条,两个手腕上各戴了一条,乐乐地去让他娘看。
他娘正拉着风箱,看见儿子,又从儿子的腿侧看见了院里的王师,给灶洞里扬一把锯末子后,冲儿子笑。
堡子墙根,缕缕淡淡的蓝烟升得很直、很高,很高了才散开来。
红红的日头照耀着,冬天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候,麦场那边的说话声会轻微地传过来,正在推刨子的王师听见了。
王师想马家坝的那些男人说那这外面的事情,他就是伙到人群里去,能说上几句啥呢?
其实,那边的人已懒得说外面的事了,外面的事就是钱票子的事,外面就是挣钱和花钱,好多能说出来的事和不能说出来的事都和票子有关。在老家厚实的墙根,他们长久地默默地注视着不远处他们的土地。
王师所听见的,大概是风的声音。
冬天结束以后,他们还是要出去。到外面就顾不得看太阳了,哪有闲情把头扬起来看空中的景色呢?这样一想,就觉着冬天还是有点短,过几天,山那边的阎家庙要放炮过老年了,老年一过,他们又要上路了。
他们仰起脸,看了一眼他们老家上空的的阳光,炽烈辉煌的光线漫下来,倾泻在他们脸上,男人们猛然发现太阳和他们离家上路时家中老人的表情一样,笑容的皱纹里面塞满了痛苦。
彭阳县罗洼乡马涝村,位于彭阳东北部大山之中,交通极为不便,水自然稀罕。我们落脚的那家主人听说我们翻了四架山,是从五十里外的小岔乡虎沟村走过来的,二话没说,当即吩咐女人烧热水让我们洗脚。我们说水缺欠得很,不洗不洗,从小就是精脚片子跑大的。主人站在窑里的地上,郑重地说,你把脚泡一泡,是脚把你带到咱家里来的,到了咱家里,就跟咱家里人一样,水再稀罕还没稀罕到省一脸盆的份上,你们听我的话。我们默默了一会,就听了。他端来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而且是一人一脸盆。我把脚轻轻地放进那盆热水里。我觉着彭阳东部山区的那盆水,不是洗着我的脚而是洗着我的灵魂。在泾源县东峡乡底沟村,一位回族少年在煮熟的洋芋旁放上了盐碗碗,然后把洋芋皮剥了,双手递到我的手中。他碗中端着的,是昨天的剩饭。隆德县大庄乡下湾村的一户汉族人家,知道我们是回族后,特意煮了鸡蛋,我们因赶时间没来得及吃就起身了,他们竟双手攥着鸡蛋从家里一直撵到了路上,塞进我们的挎包。在海原县徐套乡包牛套自然村,一位姓黑的年轻人端出了馓子和油香,看起来这两样东西平常是锁在柜里的。我们一进房门,他就洗了手,又洗了抹布,然后用抹布抹了铁盘,放上炕桌,开了锁子,将颜色黄亮的馓子和油香放在铁盘里,端到炕桌上。见我们不动手,他将盘在一起的馓子轻轻折断,一人面前放了一些,说,口到,口到。我们说刚吃了饭。他说,尝上一点,这是干了“尔买里”的,你们口到了,我们全家都很高兴。而此时,在六月强烈的阳光下,他的妻子领着一个六岁,一个八岁的女儿,正从他们的窖里吊水,要抬到几百米外的地里去点灌地膜玉米。
一样的黄土,一样的村庄,一样质朴的表情,一样善良的眼睛。坐在瓜瓜山中罗川乡的一个山坡上,情感的潮水打湿了我的心头:
西海固,我的这么大的一个家啊。
我知道,这一辈子也许我只能在这些地方去一次,但我不是过客,我和那些山里沟里洼里的农民一样,我也生活在这里的一块黄土高坡上,根扎在厚实的黄土里,承担着责任,抓挖着光阴,教育着孩子,祈求着平安,期盼着雨水,不顾衣衫褴褛,但求心灵洁净。
牧羊少年的歌声
(散文)古 原
那个地方叫阳山,那个少年叫尔玛。
我是在阳光明媚的一天与尔玛在阳山的山坡上相遇的。正午时间,虽有丝丝微风,可炽热的阳光把山坡照耀得很温暖,温暖得让人想躺下去睡一觉。尔玛是一个牧羊的少年。羊们卧在山坡上,望着山下的公路,尔玛就坐在羊的旁边。尔玛在唱。
我就听见了那种歌声。
哎……嗨呦喂哎嗨呦……
我也坐下来,坐在了尔玛的旁边。尔玛这样唱了一会,回头看我,打问我从哪里来。
你像是城里人,跑到这搭干啥来了?
干啥来了?我怎么对这个孩子说呢,我说寻找心灵的栖息地来了,或者说我想远离喧嚣,远离被严重污染的城市,到山野里享受明净的阳光来了。我这样说了,这个少年能理解吗?我只是说,我家在山下的关桥,我到山上散心来了。你家有啥人?我问。
大大(父亲)没了,我跟我妈一搭呢过活。
大大咋没了?
在煤矿上挖煤,塌坏了。
我没有再问,我们的身边总有一些不幸的事情,总有一些不幸的家庭。我没有了说话的兴趣,少年也沉默了。
两人都望着山下。
呦嗨呦,呦嗨呦——
依嗨呦依嗨呦嗨呦……
少年又唱起来,反复地唱,旋律保持着一种悠远绵长的调子,时而低沉,时而高亢,不断起伏,但那底色是深情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让人在这种哼唱之中深刻体味到人世的温暖,想到亲人的笑容,想到产生爱情的那些日子,想到人世的沧桑与艰难。
少年在哼唱中时而轻轻摆动着头,时而微微扬起头,但脸上的表情一直是平静的,那是一种歌唱中的平静,或者说看上去是平静的,那些沉重浓烈的感情深埋在他的平静的表情之中。
哎……呦嗨哎呦呦喂……
哎海呦……
那种绵长曲折的音调,那种容纳一切的从容心态,化解着人心中的苦涩,也化解着人世的艰难。古老的太阳照耀在山坡上,看不见的风在草茎之上轻轻掠过。生命就那样来了,生命又那样去了,岁月被一代代人承接着。我们内心都疼痛着,但我们都歌唱着,只不过我们歌唱的方式不同,音质不同,阳光一般温暖的声音与金属一般坚硬的声音,流水一般清澈的声音与山谷一般沉郁的声音。激越的声音与嘶哑的声音。能够歌唱的心灵是自由的心灵,有着歌声的岁月是有希望的岁月。
透过歌声,我仿佛看见了我生活的那个地方,那里有我的家门,有许多和我一样歌声不断的朋友。我的心头很快一热。那些旋律在我的意识深处更加清晰,让我单纯起来,让我的思想明朗起来,让我的心地柔软起来。
就这样,在温暖的山坡上,坐在一群白色绵羊的旁边,我如那牧羊的少年一般摆动着脑袋轻轻哼唱。
轻轻哼唱,我的眼睛逐渐蓄满了晶亮的液体。
和父亲一起割麦
(散文)古 原
父亲蹲在牛圈门口磨镰刀,牛在圈里吃草,牛的铃铛一响一响,父亲的身子一动一动。
村庄里飘动着麦子的香味,村庄从早晨就开始喧响。
父亲说,麦秆子上的露水干了,割下的麦子才不发潮不发霉,碾下的草柔韧,牛吃上好。所以父亲是在太阳跃出山头时才开始磨镰刀的,太阳照着父亲,和牛。
母亲在灶房里给我们做早饭,大妹担水抱柴禾,小妹拉风箱,我睡在炕上。饭做熟了,我就睡够了。
饭罢,我们往地里走。路上有人开玩笑,学生会割麦子吗?我说咋不会呢。
父亲磨好的镰刀安在我们各自的镰床上。父亲割头趟,母亲割二趟,我跟在母亲后面,接下去是大妹、小妹。父亲头上的白帽鲜亮,他戴着我爷爷留下的一付石头眼镜。五十开外的父亲站在麦子地边精神抖擞。他挽起白色长衫的袖子,抓住一把麦,把镰刀搭上去,嘴里轻轻地念了一句。他在举意,就如我们回族掰开一个馒头,挑起一筷子面条时口中要表达的内容一样。父亲开镰了,我们一个跟着一个,在金色的麦浪里奋力向前游去。麦土渐渐浮动,阳光在眼前的麦秆上晃来晃去,山上有鸟在歌唱,田野里不时有头颅起起伏伏。父亲割一会,回过身到我们割过的趟里看一看,弯腰捡起丢下的麦头,塞到麦捆子里,叮嘱我们把麦茬割低一些。他割得很干净,动作不疾不缓,可以说,他掌握着割麦的节奏。有一阵时间,他把一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揉搓,边搓边吹去麦衣麦芒之类。他把手心里的麦粒展示给母亲看,他们一块站在地里,苍老的脸上都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喜悦,这时候,母亲总会抬起头对我们说:“渴了没,耶尔古拜、尔乃、黑女子,渴了没?”“‘毕咧’给我娃挂几个大西瓜。”母亲又说。“毕咧”就是说麦子碾完以后。我回头看我的两个小妹,两张黑红的小脸上挂满汗珠,听到西瓜,它们咧开嘴笑了一下。
太阳越来越大,地里越来越热,我在麦趟中已处于一种恍惚迷离状态,我看见一只红色的虫子沿麦秆快速地爬上爬下。我开始频频地去喝铝壶里的水,铝壶放在地头,我双手扶着腰走过去,喝一气凉开水,回来割一会,又起来喝一气。那个铝壶很大,装了很多水。幸亏了那个铝壶。
有人开始往公路上走,要回家了。父亲不知道似地蹲在他的趟里,一镰跟一镰,带起了一股又一股细土。水把肚子已经灌得很胀了,我拖着沉重的双腿和笨重的肚子,眯着眼,艰难地向前挪动。
终于,父亲站了起来,把捆好的麦捆往一块码。
我突地感到浑身一轻,头脑似乎清晰了许多,眼睛也睁开了,看父亲在地里走来走去码捆子。
父亲突然说,再加一把劲,一人再割上十个捆子。
抬头看天,太阳乐呵呵地对着我笑。没有风,田野里一片寂静,似乎只有阳光嘶啦啦响。
十个捆子嘛,不就十个捆子嘛——我在心里这样说。我突然来了灵感,决定实行倒计数制十个、九个、八个……这样割下去。
正午2点,我们往回走,母亲的背斗里背着青草,在前面疾疾地走,她要赶回去做饭。父亲脚步从容,背搭着手,背搭着的手里攥着他的镰刀。我、尔乃、黑女子走在最后,边走边轮换喝着铝壶里剩下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