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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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细介绍

  单永珍,男,回族,宁夏西吉县人,毕业于宁夏大学中文系,先后在《诗刊》、《十月》、《星星》诗刊等多家报刊发表诗文多篇(首),部分作品入选《2001年中国诗歌精选》、《词语的盛宴》、《宁夏文学作品精选》等选本,获宁夏第六届文艺评奖诗歌二等奖,系宁夏作协会员,宁夏固原文联秘书长、《六盘山》杂志社编辑。

       

 ----------编辑手记

   这是一次绝美的精神阅读,单永珍奇异的艺术图景扑面而来,他为我们打开了一个人心灵世界的繁复与单纯。他是一个奔跑的诗人,一如他奔跑的诗风,他的诗行是建立在经验与超验的基础上,让我们享受着一次又一次审美的跨越。这本诗选,集合了作者艺术与精神的流变过程,从他流淌的语言中感受到生命的震撼与敬畏;他的诗歌所呈现的信仰的力量,击穿了世俗的虚伪。

                                                          ————唐晴

   这本诗集分为五辑,五个不同的方向直逼诗的核心。选取他十年创作中不同风格的作品,可以全景式地呈现作为诗人的单永珍的艺术风貌。如果从一个专业的角度编辑这本诗集,我会选取他后五年的诗作,因为这个时期的作品更加成熟,更加纯粹;这个时期的单永珍已经不是青春才子式的写作,他已经沉郁,已经历练。需要交代的是,诗集的附录部分收录了作者的一些随笔、散文和创作谈,其缘由是作者在诗歌创作的同时,对散文等文体的深入使他的文学世界更为饱满,我们挟冰山一角,来窥视其精神世界的丰富。

    那么,就从这里合上书本,稍微沉思;然后,重新打开。

                                                            ————唐晴

                               
---------诗人点评

   小单是我远方的兄弟,多年来,我目睹了他的欢乐成长,也了解他文字的精进。他的诗一如他的人,灿若桃花,既纯真至性,有抒情如歌。他是一个对诗歌有举意的人,而举意之人就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带着暗火和光荣,奔行如风。

                                                        ————叶舟

   单永珍是西海固和大西北年轻的守望者。在他的诗中,外在命运常常是内在命运最真实的写照,空间感、地方性知识与诚恳的语调的结合,构成了他独特的心灵地理学。

                                                       ————沈苇

   对生活在长安的我来说,这是一次神秘的阅读。唐古特、密纳克、木雅,这些很异质的语词,始终传给我一种神性的隐秘。我仿佛从单永珍深邃、沉郁、精致,带有大气的诗意里,看到了天空背后的天空,看到了大地深处的大地,也看到了灵魂里面的灵魂。

                                                       ————耿翔

   一个希望在文字背后表现灵魂和思想的人,在写作时必定是掏心掏肺的,单永珍是当代西北诗歌地理版图中屈指可数的高地之一。近年来,沉湎于西北文化考察,竭尽心智去体验,去理解、去提炼那些生活中的悲哀和遗憾,生命里的壮美与忧患。其诗歌、散文作品既面对现实,承接传统,又追求现代;既有朴素的歌吟,也有冷静的抒情,更具智性的思考,真正体现了西北文人粗犷、高雅与纯净的本质。

                                                        ————王怀凌

 

风行与豹吼

——单永珍十年诗选《词语奔跑》序

 

杨 

 

   此刻,出发于原州、突破半个城、夜袭古灵州的单单坐在我的面前,他终于一路杀到了西夏故都。他放荡不羁地开着玩笑,笑得像个孩子;他随意编辑着民间的故事,讲得神秘而生动;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直把自己喝得醉卧沙场。

   此刻,单单就像唐·吉诃德,骑着一匹瘦马,握着一把生锈的剑,风行于西部大地,走访英雄豪杰。每每狭路相逢必是一场决斗,真是天昏地暗,风卷残云。他量胜“西风古马”,却倒在蒙古歌里;给“饿死诗人”一只羊头,人家不被所诱;他与“皮袄上的长城”战到天亮,不分胜负;在“起风了”的白菜公主面前,酒不醉人……当时栖身异乡,梦话连篇,声言再战八百回合。

   此刻,单单带着酒伤回到西海固,成了喜走山脊、猎杀岩羊、象征海拔的雪豹,他独居于自己的洞穴里,“以水为伍的雪豹,被我用诗歌喂养大的/雪豹,舔着滴血的伤口”(《太苍》)。

   此刻,我感到单单一个人时的情形——他在自己的斗室里来回徘徊,踏得地板咚咚作响,攥紧的拳头在胸前颤抖;他伏在桌前望着越来越深的夜色,眼里透出的是无助、悲悯乃至愤怒,他把头颅砸向印满诗行的书桌。

  此刻,单单站在我的面前,以《词语奔跑》的形式。他一脸的不屑一顾,一口的肆无忌惮,一身的铮铮铁骨,一腔的沸腾热血,一心的霸道气概……那种黑暗中发自内心的祷告,那种伤及心灵和骨髓的剧痛,那种咬紧牙关寻求解脱的挣扎,都令人感到他灵魂深处的孤独、悲伤和无望。“一只鸟被射落/一群人欢呼雀跃/一只鸟死亡的时候/一片叶子悄然坠地//这是一片殉道的叶子/它的坠落缘于愤怒”(《悲哀》)。

  认识单单已经很久了,他为人简单、率真、侠义,他为诗直接、浪漫、孤傲。以前读过他的不少诗,但都是零星的;这次我系统地通读了单单的《词语奔跑》,深感给他写序是困难的。因为单单的诗不仅优秀,透出的诗性令人惊讶,而且他已悟到了诗之所以为诗的奥秘,有成为大诗人的可能。可我们是朋友啊,我不得不用心地对《词语奔跑》进行梳理、剖析、归纳,找出作品之中具体的共相。当然,我找出的只是《词语奔跑》中显见的几条路径,至于较为隐蔽的路径以及路边隐藏的秘密,要靠读者自己去发现;或者说《词语奔跑》所提供了景点但又没有景点的地方,会有一种闪耀的精神。

 

   单单去了一趟甘南,在创作上出现了一次质的飞跃,可见行万里路而开阔眼界是多么重要,是任何书籍都无法提供的切身感悟。单单由西海固而甘南,由现实而“天堂”,他渴望遭遇的是隐藏于油菜花、青稞、经幡之后的爱情,是在现实中沓无踪迹而可能在“天堂”出现的“最美的女人”,但他依旧失望。因为“一朵花被疾驰的马蹄踏碎/一条鱼却永远长寿/因为她的名字叫命运”(《怅望甘南》)。他追寻、失望、再追寻的不仅仅是爱情,而是寻找一个舔舐伤口的避难所,更是一座精神辉映的殿堂。在甘南他似乎找到了,但酒醒之后他不得不回到西海固,“一棵麦子孤零零地长在田畴/十万只鸟儿/准备享受最后的晚餐”(《无题》)。对麦子来说,在尚未被鸟儿啄食之前,就已粉身碎骨;对鸟儿来说,注定是互相残杀。他将麦子、鸟儿和自己都逼到了极致,在绝境中发出了一声声滴血的豹吼。所以,单单首先要唤醒体内的神灵,照亮原来隐蔽的地方;唤醒现实生活中沉醉的灵魂,突破西海固的禁锢,像一只雪豹时刻准备着出击——扑向甘南,奔向河西,飞向西域,甚至更远的远方。

  《词语奔跑》在一定的程度上比单单的散文更具有地域性,因为其中的地域性更加隐秘而且深邃。单单在西部大地上风行浪迹,他并没有停留在描述西部的景色风情之上,而是在张扬他作为一个诗人却不能拯救心灵的悲悯情怀,在倾吐他作为一个英雄却无对手的深深孤绝。

  《词语奔跑》中的地域性就像单单的胎记,而在此之后隐藏的是其诗的超越性。“让我们点燃篝火,照亮阿尼玛卿山上的雪/让我们敲打骨头,高举灵魂的碎片/让我把自己焚裂,为着众生的吉祥彻夜祈祷/让我把爱情埋葬,还你一个玫瑰的日子”(《在玛曲的孤独》)。这样的诗揭示了单单与玛曲的关系,也诗化并超越了玛曲,从而使内心世界与客观世界达到统一。超越性是存在的,但不是客观的;是与诗的本质有关的,却是无法证明的。这就如同雪豹对我们来说完全是一个谜,即使雪豹开口说话,我们也不能理解它内心想要超越的是什么。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法分析诗歌,我们找到的只是露出海面的八分之一的冰山;尤其是冰山上空还有什么,我们只能抬头感受,却无法看见。这样说来,《词语奔跑》中的地域性倾向就成了一条路径,一路上的风光由读者尽情领略,随意想象;就像狄尔泰所言:“最高意义上的诗是在想象中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单单是回族青年诗人,参加过诗刊社第二十二届“青春诗会”,已由地方走向全国,并在全国诗坛产生一定的影响。单单有着广博的民族情怀,因为他的心里装着众多的民族,尤其是人口较少的民族。单单诗歌的民族化倾向已经超越了本族,发散性地辐射到匈奴、党项、蒙古等其他的民族,并倾注了他的才华和心血。他还非常敬重裕固族、哈萨克、东乡族等民族的诗人和文化,时刻关注着他们在现代文明进程中的命运。更让人钦佩的是他作为一个回族青年诗人,继承了汉语言文学的优良传统,用汉语创作,并果敢地维护着汉语文学的纯粹和优良传统的圣洁。与其说“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毋宁说只有民族化才能抵御全球化。因为全球化是令人恐怖的,全球化的结果是某个民族的被同化或者消失,所以从本质上来说,坚守民族化就是坚守一个民族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思想。这些,单单在《词语奔跑》中做出了努力,而且做得令人感动。

   单单的民族性就是他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不能被任何血液所代替的血液。他的血液从心出发抵达全身,他的诗从心出发抵达语言。我向来以为凡是从心灵出发的便是诗意的,因为孩子的话就是诗,原始的语言也是诗。可我们的话语被生活规范了,我们的心灵被灰尘遮蔽了。因此,诗歌从本质上说就是要打破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客观性区分,给这个世界创造出新的意味。单单一直在维护心灵的纯度,他的诗在具有民族性的同时便有了透亮性。这种透亮性是来单单的心灵深处的光芒,而且使其诗作达到一种更高的审美境界。“油菜花儿开。我被习惯宠坏的眼睛蓦然擦亮/我的卓玛走过青草地,她纯情的歌声/唤醒了沉睡的牛羊,也唤醒了沉睡的花朵/此刻,我已变成了花朵的奴隶” (《油菜花儿开》)。正是这样,在《词语奔跑》中,单单不仅给我们提供了民族意识强烈的诗歌文本,还使词语自身成为具有生命力的意象,并在词语背后为我们暗设了众多的可能性,让我们感到神性的存在。

 

   与其说“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倒不如说一切作品都具主观性。即使被黑格尔称之为“客体的全部”的荷马史诗,其中也流淌着荷马的主观情绪。单单的诗有着强烈的主观性倾向,也可以说单单就是王国维所说的“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的主观诗人。诗人的主观性,其本身就是一个朝向自我的世界。单单习惯于观看事物,也常常内视自己的心灵世界。正因为他对主体有所审视,并有深刻的认识,他才能真正地从心灵出发,进行创造性活动,给客观事物赋予形体,而不被事物所羁绊。

  单单的主观性倾向,注定了他不管是外观还是内省,都是“我”对生命意蕴的探寻,并在尴尬与质疑、困惑与冲突、煎熬与自救中显示出一种难能可贵的达观,从而使诗歌的“我”成为具有献身精神的主体。因为单单在倾吐词语的同时,把自己也倾吐了出来。“我时常借助酒精的麻醉俯视窗外的世界/在冥想的瞬间,一片飘落的叶子写满了秘密/这个独居的时刻,我必须保持最后的沉默/让灵魂的声音发出自由的呼喊”(《冥想:瞬间或永恒》)。

  单单对具象的把握,是通过情感来完成的,尤其是爱情的魔力使具象与诗性融为一体。因而,他的诗句哪怕是支离破碎的,也因其中潜伏着诗性而显出绚丽的光彩。“为一绝色女子摇曳出关山之外的绝唱/雨落泾河,大雨遮掩了天空的伤口”(《雨外弦音》),“在一朵荷叶的背后,当巨大的福音骤然降临/我种植多年的花儿已经凋零” (《一朵荷叶》),“在萧瑟无语的秋天/荒凉的山冈上我已无路可逃”(《秋天的品质》)等等。在此,诗意已成为精神层面一种可以用心感到却难以表述的存在。如果硬把诗中感人、动人或者吸引人的部分表述为诗意,那就远离诗意了,因为诗意就是诗歌的灵魂。

  《词语奔跑》还具有神话性,诗中出现的众多原型,表明单单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抵御物质时代的避难所。同时,《词语奔跑》的语言具有迷宫的性质,从一个方向走到一个地点是可能的,但从另一个方向走到这个地方可能会迷路,所以我们在此只是感受,而不是在语言里寻找诗意,包括诗意的指向。因为意指并不是伴随语言活动的过程,任何过程都不可能显示出意指的结果。“我飞翔成一只神鹰,在雪山之巅/一场风暴裹紧了我的翅膀”(《梦见西藏》)。神鹰的飞翔没有去向,也没有结果,而是一幅图画。关键是我们读后记住了这样的诗句,语言便固执地为我们重复这幅图画,从而让我们体验到了古典诗学的意境之妙。

 

  单单的诗给人一种声嘶力竭的呐喊之感。他一味地宣泄心中压抑太久的情思,将词语直接从胸膛喷薄而出,有着屈原“发愤以抒情”和李白“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的桀骜不驯的遗风。

单单的诗生猛、有力而狂放,豪迈中凸显劲健之力,旷达中蕴含纤秾之境,洗炼中透出悲慨之韵。正如谢榛所言:“赋诗要有英雄气象。人不敢道,我则道之;人不肯为,我则为之,厉鬼不能夺其工,利剑不能折其刚。”

  单单的诗具有很强的个性意识,是其民族、文化以及自身命运的诗化,有别于其他诗歌文本。“一株没有怀孕的麦子是风的过失/一种谎言的结束无人问津/而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这遥远的距离/是我一生走不完的孤旅”(《冥想:瞬间或永恒》)。这样的好诗在《词语奔跑》中俯拾即是,但只属于单单。我有理由相信,单单还会写出别人无法模仿但可以理解的诗,写出似有若无且妙不可言的诗,因为他从自身的内心出发,在西部大地上风行,在民族化的道路上前进,在个性化的立场上放眼未来,在拙朴语言的背后冷静思考。

  单单是一只受伤的雪豹,受到现实生活和现代文明的双重伤害,但他在阴暗潮湿的洞穴舔净伤口的血,向着天穹怒吼几声,又精神抖擞地奔向下一个崭新的目标。我只是闻声而来,踏着雪豹单单的足迹,为前来的探险者粗略地介绍了一下行进路线,具体怎样深入《词语奔跑》内里,怎样一览《词语奔跑》里的风光,怎样透过《词语奔跑》窥探单单的内心世界,还请大家用心去发现、命名和欣赏了。
 

                         跋一:坚守诗歌之城

                                   ◎     安 奇

 

   20世纪90年代的某一天,我带着一颗疲惫的心从太平洋岛屿回到了大陆的深处。准确地说,浩瀚的太平洋并没有给我的内心世界带来安慰,相反,古老的咒语,大陆的背弃,在我的脑海中强烈地唤起了对命运的抗争。但是一切,在那时的我看来已经毫无意义。波涛汹涌的海洋,在一波一波地催促着我的行程,最终,我重归大陆的深处——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中,将自己深深地隐藏了起来。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一首诗,一首在我的内心世界可以唤起浪涛般回应的诗篇,那就是单永珍的《大风歌》——那掠过原野的狂风,在我的内心深处唤醒一种人生的刚性,柔韧而刚强。

   随后,我就结识了作者。那还是我大学时的一位师兄的约见,在那个气氛如酒的场合,我才知道,单永珍也是我大学的师兄。一切有缘皆起因果,于是就有了长达十多年的交往。我想,这一生也会继续交往下去。

   2000年,我们开始大陆深处的漫游。从黄土高原出发,一路向西,踏上青藏高原的路途,看盛开着油菜花的甘南玛曲——黄河第一曲温柔地散步在碧绿的草原上,穿过阿尼玛卿山谷,奔向着更深远的地方。旅途的劳顿不必提起,旅途所唤醒的对自然的热爱更进一步地加强。从那以后,我看着单永珍的行程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友谊的传说在人世间都是故事。在我和单永珍之间,随时有相遇的某一天。当这个游子突然出现在面前,于是两人聊天,喝酒,漫谈旅途的见闻,漫谈对诗歌创作的认知,不过这时,我们已超越了技巧的外壳,转向对人在天地间的意义探讨——由简单的表象转向对内涵的终极的追问。狂放的单永珍,有他内敛的一面,让我看见他的忧郁,看见他的悲伤,看见他在黑暗之中的搏斗挣扎,看见他的纯粹,看见他不为世俗所接受的愤怒。直到今天,在给学生讲解中国当代诗歌的时候,从人品到作品,我的首选是单永珍的作品。因为他作品中的真实,因为他作品中的个人价值,也因为他的超越——对传统的超越,也因为他的精神世界诗意的回归。

   诗歌是不是个人的事情?是不是可以超越个体来反观世界?我常常用这两个问题来询问自己,实际上是一种提醒,因为无法超越,就给自己找这样的借口。这个问题在单永珍那里似乎就不是问题。一方面他以高超的技艺抒写自己的诗歌,另一方面他又在力图消解掉自己的那些技巧,让它们看起来更纯粹更自然,在巨大的热情之后,隐藏着对生命意义的反省。这种反省需要高尚的精神世界,而这些,则是那些以经济方式蚕食精神世界的人所不能理解的。我知道,凡是滑向泥淖的生命曲线,大都是建立在不自觉的过程中,当然,单永珍不在此行列。

   是的,激情和疲惫都有消散的时候,命运也总会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展现它造物弄人的一面。没有什么神秘与光荣的骄傲,时间总会解决一切——无论是高贵还是卑微。一切就像西海固高天上的流云,在千变万化中显现出短暂的定格,最后剩下赭色的群山在绿色的海洋中飘浮起来。在西海固,丹霞地貌给这个热血的回族男儿心理上投下了永恒的感慨,让岁月不居,白驹过隙。于是在这个倔强的旅人胸腔中吟唱出的歌谣就带有了穿越的意味,让时光在上,命运在下。

   直到今天,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个形象是:在西吉火石寨的群山当中,单永珍背着一大袋书籍,一边步行在山间的小径,一边高声朗诵着智利诗人聂鲁达的歌谣,就在这样的行走中,完成了对生活的第一步梦想。这一走,就在诗歌的征途中以义无反顾、绝不回头地走了十多年,用自己的青春梦想铸造了一座辉煌的不容置疑的诗歌之城,并用自己的信念维护了它的崇高与光荣。

   这是一个非常纯粹的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于是在他的诗歌中有对纯美的爱情的讴歌、有对理想生活的赞美,而这一切正是这个速食时代所或缺的。但是,这并不是意味着他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世者,在单永珍那儿体现得更多的是他对现实世界的关爱。于是,行走成为对现实世界的最好的观察与理解。这时,在他的笔下出现了更深刻、更具生存意义的大地、村庄、城市,才有了独立价值的人性光辉。

   看看单永珍笔下的西部大地,生存的苦难与人性的悲悯展现了极具价值的统一。“秋天的河流/载不走北地胡人的乡愁/成吉思汗马刀上的寒星/让瓦亭落下一场厚厚的霜”(《瓦亭:西风中的九章秋辞》)。“在一朵开败的秋菊下,一个匈奴人的后裔/虚构着睡眠中的事情/他枕下的羊皮经卷上写着这样的卜辞——/风吹草低哟牛羊肥壮/羌笛陇上兮掠地劫妇/生男育女呀逐狼驱豹/饮马黄河啊醉酒而眠”(《西海固:一截秦长城》)。

   这些语言的精灵与他近些年在中国西部游走的经历紧密融在一起。我知道,这个以诗歌固守心灵家园的人,注定以寻找的方式开启自己的心灵之门。果不其然,在随后的多年中,他有时独行,有时结伴,步履行及河曲、青藏、河西、新疆、内蒙古等地。渐渐地,他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最迫切地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歌唱者最终揭示了自己的内心,只不过,它不是以虚假的方式缥缈陈述,而是将自己的胸膛用一把解腕尖刀剖开,将心中的热血泼洒在生存的西部大地。

   那个时候,我在贺兰山下,他在六盘山下,各自喝着一碗酒,我分明听到他的一声轻轻的叹息,不是金刚怒目,也不是含情脉脉,只是在自己的文字中找到了真实。这是他漫游之后的回归,也是他趋向成熟的标志。在自己建造的诗歌之城中,找到了自己可以据守的位置。千嶂群山,落日长烟,一座孤城,永远是坚守者最后的堡垒。

   大诗人昌耀说:前方灶头,必有我黄铜茶炊。

   此刻,我独对西风,高声诵响:

 

  “将军无剑,将军空守一座孤城。

  一个傻子指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一个汉人的美女子和亲。

  我已饮干酒泉,光阴和我慢慢老去”。

                          ——《有关嘉峪关的六行诗》  

                                                                                    200791日于银川 
      

奔跑的诗人,奔跑的诗风

——读单永珍的诗歌集《词语奔跑》

火仲舫

  因为与单永珍共事多年,他的诗歌零零散散读过一些,对他的诗风自然有所了解,正如众多评论家所言:奔跑的诗人——豪放的汉子;奔跑的诗风——疾风劲草。这次集中阅读他的新诗集《词语奔跑》,上述感觉更加强烈!

  君临祖国大地,万物都在安祥生长/我所有的智慧建筑于祖国的千山万水之上/触摸一段历史,久远的图腾破土而出/把漫天的昏黄擦亮(《大地的献诗》)。

  不用刻意挑选,随便翻开无论哪一页,浏览哪一行,都会被那种大器和狂放所感染,油然而生发出一种也要随感而挥洒几句的冲动来。

  生活中的单永珍大大列列但又不失幽默浪漫 他说话办事雷厉风行但又不是风风火火 他的诗歌正是这种性格的结合体 :一本精美的音乐书/没有乐谱/出版社来自民间/歌手是手持锄头的人/没有演出服和麦克风/唯有原始的淳厚/于秋天的田野里/抚摸麦子而吟(《花儿》)。《 一口老井 也积蓄着浪漫的寓意 :结冰了/我掰开了一块井口的冰偷看太阳/结冰了/村头的美寡妇在水中沉沉地睡了/那年春天/那口老井变成了一座坟/挡住了我回家的路。

  就单永珍及其诗歌而言,“奔跑”有广义和狭义之分。从广义上讲,每个人都在奔跑着,与时间赛跑,单永珍也不例外。在宁夏大学那幢明亮的教室里,或者黄昏的操场上,憨态可掬的小单象初学乐器的音乐爱好者操作乐器一样吟咏着平不平仄不仄的咏叹调,其实,那才是最纯正的诗意“初恋”。正是这种“初恋”萌生了他将来要成为一名诗人的念头。在风景旖旎的火石寨群山背后的一个基层政权机关,诗人情怀与行政干部情操不可同日而语的孤独和寂寞象榨油担一样压迫着他的神经,于是便扯下了蒙头的被子,“背着一袋书籍,一边步行在山间的小径,一边高声朗读着智利诗人聂鲁达的歌谣,完成了对生活的第一步梦想。这一走,就在诗歌的征途中义无反顾,用自己的青春梦想铸造了一辉煌的不容质疑的诗歌之域,并用自己的信念维护了它的崇高与光荣”(安琦《坚守诗歌之城》)。那时候的单永珍,就已经初露锋芒,《扫竹岭》、《身居窑洞》、《关于西吉梯田的回想》等初显实力的诗歌就是那个时候创作的。

海的欲望已随风而去 / 岁月被镂刻在寂寞的岩石上 / 敲响黄昏的钟声 (《扫竹岭》)。 一首精美的律诗 延展 / 群山沟壑的想象 / 岁月雨 在盘古开天辟地的焦渴中 / 飘洒而 / 结构所有的山山水水 (《关于西吉梯田的回想》)。

在固原地区(市)文联的十年,是单永珍的诗歌创作突飞猛进的十年,他负责《六盘山》杂志的诗歌征集和编辑工作,举办了许多具有独特意义的诗歌征稿活动,设立了影响全国的“西部诗歌高地”、“宁夏诗歌联展”等栏目,还担任了第一、第二两辑《西海固文学丛书》诗歌卷的编辑校对工作。这对于他博采众长,突破自我,都大有禆益。从狭义上讲,他好动,勤于思考,总是在不停地追逐地域的超越自我的剌激,对山水名胜进行逆向思维,在新诗潮中逆水行舟。与文朋诗友偕伴上山下乡,进藏出疆,甘南的深遂,西藏的神奇,新疆的新异,内蒙古的旷达,齐鲁大地的执著,东北黑土地的厚重,西海固的隽永,他都拈来成诗,在诗人的笔下,石头活了,黄土绿了,树木会说话了,牛羊马匹成仙了,骨头成了金子,金银却成了粪土。他“用诗歌喂养雪豹”,在生命反复无常的世界上,“一条鱼却永远长寿”。一首《怅望甘南》把一路“奔跑”升华为优美的弦律,他的诗又多了一份凝重: 把一颗不死的心埋进雪山 / 把一根衰老的骨做成鹰笛 / 把一堆陈旧的青稞酿成美酒 / 把一把锋利的刀插进火焰 / 把一个最美的女人娶为我的新娘 。这一时期,他的诗歌天女散花般地撒落在《诗刊》、《星星》、《十月》、《绿风》、《诗选刊》等大刊上。如果说,这是一种加速的的“奔跑”,那么,他的《大风歌》则是“所有的灵魂在大野漂泊与飞翔”。 大风起兮 大风又至 / 苍茫的歌声穿越昏黄的峡谷 / 而另一次悲壮的燃烧 / 在阳光下痛苦弥漫 。这首诗为他增色不少,因而获得了时代文学奖,使得“奔跑的诗风”有了新的注解。

  从鲁院深造回来,单永珍多了一份成熟,也多了一份信心,他说再过一个十年,他的诗歌创作要再上新台阶,第二部诗集是专为“鲁迅文学奖”而创作出版,单永珍要成为全国最有影响的诗人。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没有闯劲和憧憬的诗人也不会有活力。从他过去和现在“奔跑”的韧劲和速度来看,他的目标是能够实现的,我们期待着。不过,我倒更希望他在诗歌创作更上一层楼的同时,多做一些“辩误”的事。单永珍不仅是一位卓有成效的诗人,也是一位观点鲜明的文学评论家,作为一名地区性文学团体负责人,辩误不仅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性格使然。在一晌纯正的文学也参杂了迂腐趋于市侩的情况下,更需要他直说敢言、抨击时弊的“少侠”精神,在这方面的“奔跑”也要加大力度。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宁夏作协副主席)

  (通联地址:宁夏固原市文联;邮政编码:756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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