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朓与庾信

□萧　含

　　而宣城人文风景之荟萃，正如浩荡湖水，润泽天下，“上江人文之首盛”、“宣城自古诗人地”，似乎亘古如此。谢朓楼与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一起，并称江南四大名楼；敬亭山为闻名遐迩的“江南诗山”，山麓的广教寺双塔，是江南古塔风韵之固化；被称为“天下四绝”之一的太极洞，以其中空博大的气象，成为古今溶洞奇观……范晔、谢朓、沈括、文天祥，先后出守于此，李白、韩愈、白居易、杜牧，相继来此寓居……
　　谢朓来到宣城，在城外陵阳山顶建起了一座凌风居室，号曰“高斋”。陵阳山又名天寿山，峰陵积翠，古木横空，飞雨如烟，鸟鸣如缕。相传汉代陵阳主簿窦子明在此山修炼，得道成仙。谢眺驻足陵阳烟雨中，拜子明，祭峰岭，眼中的泪水顺着清癯的脸颊滑落，心中的惆怅随着飘摇的烟缕远逝。他像游子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回到了自己灵魂的皈依之所……这一时期，诗人笔下的风景，浸透了陵阳烟岚——“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日出众鸟散，山暝孤猿吟”（《高斋闲望》）；“余雪映青山，寒雾开白日。暧暧江村见，离离海树出”（《高斋视事》）；“寒城以一眺，平楚正苍然”（《宣城郡内登望》）；“苍翠望寒山，峥嵘瞰平陆”（《冬日晚郡事隙》）……
　　关于谢眺的治郡政绩，史书记载很简单，说他“视事高斋，吟啸自若，而郡亦治”。很显然，他仰卧高斋，“吟啸自若”，而“郡亦治”，只是史家的美好想象。庄周先生的“无为而治”，从来都是梦想主义者的缥缈神话。从今日世风之堕落，我们不难推断古之世风的尖酸浇薄。自古神州多慷慨悲歌，那是诗人的理想境界；而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才是恒定不易的现实景象。——我们毋须为此而悲哀，更毋须为了世态炎凉，而欺骗自己跋扈高蹈的灵魂！
　　不过，谢朓之于宣城，还是应当自豪的，因为他留下了那么多的人文胜景！“谢朓楼”、“谢公亭”、“怀谢亭”、“绮霞阁”（以“余霞散成绮”之句命名）、“澄江亭”（以“澄江静如练”之句命名）。如此多的名胜古迹，难怪有人将宣城呼之为“小谢城”、“谢公城”了。——究竟是诗人多情，留痕于宣城山水，还是山水恣情，洋溢着诗人之往事余晖，有谁能说得清？

　　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旅思倦摇摇，孤游昔已屡。既欢怀禄情，复协沧州趣。
　　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
——《之宣城君出新林浦向板桥》

　　他想象自己化作云中玄豹，隐归于南山云雾里。南山云雾里，但愿是归宿！

　　兹山亘百里，合卺与云齐。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
　　上干弊白日，下属带回溪。交藤荒且蛮，樛枝耸复低。
　　独鹤方朝唳，饥鼯此夜啼。蝶云已漫漫，夕雨亦凄凄……
——《游敬亭山》

　　据专家考证，谢朓传世之作170余首，有四分之一作于宣城。然而，关于宣城最著名的诗篇，其实并不属于谢朓，而是属于“一生低首谢宣城”的李白。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敬亭山系黄山余脉，峰岭清癯，怪石兀鹫，风啸如虎。攀缘登临，闻天鸡铮鸣，望后羿射日，欣然泠然，心花如雪……李白这首《独坐敬亭山》，在许多人还不知道宣城为何物时，就浸入了灵魂深处。人们期望着，他日来到敬亭山下，与山对语，与云相望，与魂相依……

　　江城如画里，山晓望晴空；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这首《秋登宣城谢朓北楼》，表达了李白“临风怀谢公”之浩渺情怀；而《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则表现了李谪仙飘逸入云、驭风凌虚、遨游太清之无际胸襟——

(连载之五十九)

2009年6月26日发表于《大众阅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