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换运

　　四川夔州府曾有一任知府名程如丝。他贿赂高官、伤毙商人、贪污税款，乃实足的赃官。可是，有那么几年，他却享誉“四川第一清官”的美名，升官加爵，春风得意，就连雍正皇帝对其也欣赏有加，呵护备至。
　　雍正元年，程如丝任夔州知府，这个州的云阳县富产食盐。时任四川巡抚的蔡廷和程如丝都看中了食盐这块肥肉，想美美享用一番。于是，蔡廷授意程如丝控制了盐灶，低价收购，然后运到湖北销售，从中牟取暴利。为了长期而最多地获得银子，他们还想出了绝招，就是商家都不得贩运食盐，若有违禁者必要严惩。有些商家本是靠贩盐维持生计，一旦丢了贩盐的生意，就面临着破产，所以，他们还是冒着风险贩盐。有一次，有数十只商船从四川扬帆湖北，路过程如丝设的关卡。关卡的兵丁要上船盘查，而商家认为他们是无理取闹，拒绝盘查，这便惹怒了骄横的程如丝，他立刻命令亲信带兵持械，用鸟铳枪去攻击商船。一时间，江上大乱，有人被火枪打死，有人跳水后淹死。短暂时间内，便扣留了5只船，死伤30余人。如此猖獗的抢劫，使其他商人惊恐不已，纷纷驶离江岸。众多船只冒险行驶在惊涛骇浪和礁石遍布处，不免碰碰撞撞，损坏十分严重，伤者不在一二。
　　如此惨案，传闻必远。时任川陕总督的年羹尧知道内情后，即刻上奏雍正皇帝，雍正皇帝对此却没有表现出积极处置的态度。年羹尧按奈不住心中的怒火，对雍正说话的口气似大不敬起来。他说，有的巡抚，因为在处理政务中方法不妥，出了人命案，你都下令巡抚革职，可见执法之严。如今，程如丝查贩私盐，杀伤众人，证据确凿，你怎么就不下旨严厉惩罚呢？程如丝伤毙30余人，你老人家知道这样的情景，应该更有恻然动念之情吧？
　　其实，雍正知道的情况与年羹尧汇报的情况有天壤之别。年羹尧参骇蔡廷和程如丝后，蔡廷被押解到北京。雍正皇帝问他情况，他矢口否认程如丝有劣迹，还大言不惭地称他为“四川第一清官。”《清史稿》记载是“廷入对，言其冤。”那时候，已经有年羹尧贪暴的传闻，而雍正眼中的蔡廷却依旧是“学问素尤，人名端方”，所以，他对蔡廷的话就信以为真了。程如丝不仅没有被惩罚，还擢升为四川按察使。贪官竟然分管纪检和检查工作了！
　　那么，蔡廷何以把程如丝说成楷模呢？银子使然！程如丝掠货伤人之后，舆论哗然，影响很坏。为了保住官位和性命，这个见财眼开的家伙便不惜钱财铺路了，他一边把劫掠的货物归公，做出为老百姓缉查私盐的样子，博得老百姓的欢心和拥护；一边给蔡廷送去六万六千两银子和九百两黄金，买下蔡廷这把保护伞。蔡廷得了银子，灵魂被驱使，自然就颠倒黑白，掩过饰非，把程如丝描绘成“四川第一清官”了。倘若于今天，一个省级领导夸一个地厅级干部为“第一清官”，各种媒体一炒做，那可就闻名遐迩，愚弄者众了。
　　蔡廷得了银子便为程如丝涂脂抹粉，后来者亦然。就在程如丝的问题奏到雍正那里不久，有个叫佛喜的人到四川任布政使。他出京的时候，雍正还嘱咐他对程如丝深入了解，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人。佛喜后来给雍正呈奏说：“看程如丝办事之处，实属才能。”还说，起初自己也担心这个人表里不一，可是与他共同做事，也认真观察了半年，没看出他恃才傲物，或是心怀欺诈。接着说，程如丝在与自己的交往中，不时讲起他被人诬告有罪，不思再活下去了，身蒙皇上鉴察，受恩深重，不但让自己活了下来，还给了自己不错的职务。自己在有生之年，一定好好报答皇上的恩德。有时候说到这里，竟“至于涕零不安。”那样子很虔诚很可怜，让人实信其无它。
　　佛喜谈到这些感受时，为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明察秋毫，高明过人者，还讲了一通辨别官吏优劣的道理：“臣子事君，固需办事之才，首严心术之辨。如立心险诈，则所行之事无非假公以济私。人若立心险诈，又有才情，那只会助其险诈。”所以，对一个人的邪与正不可不认真辨识。何况，皇上圣明，如同日月，他人哪里还藏得住险诈呢？”不知是因为看了如此动情的奏折，还是不仅一两个人在雍正面前为程如丝美言，致使雍正对程如丝大为褒奖：“朕见程如丝办事果敢，聪明异常，因深嚣之。兼闻其任四川臬司以来，声名甚好。”

雍正这样的话是佛喜之流极想听到的，因为他夸奖程如丝的目的就在于此，而这夸奖的动力也是银子使然。佛喜到了四川，就被油滑的程如丝粘乎上了，来往十分密切。佛喜是布政使，管理税务是他职责内的事情。在程如丝任夔州知府时，多收少报，贪污税款这种事儿，他的继任知府十分清楚。为了掩盖罪行，程如丝便在继任知府和佛喜中间周旋。继任知府想到程如丝是上司，又分管纪委的工作，不敢得罪，便用银子去贿赂佛喜，那佛喜得了银子，便写了一封又一封信，让继任知府拿了信和金子银子，到朝廷的有关部门去打点通融，让他们关照着把税款额少核算一些。同时，也就对雍正说起程如丝如何如何的好了。
　　雍正五年，蔡廷和程如丝劣迹败露，先后入监。程如丝这个“第一清官”惶恐不可度日，在监狱里自杀了。受到牵连的佛喜便有了一番可怜兮兮的自责：“我原是个老糊涂！程如丝是大奸大诈。（继任知府）乔铎奸诡异常的人，我一时不知道他们的奸诈，入了他们的圈套。”
　　银子使他入了圈套，入了圈套的他便把恶魔打扮成天使。这样的事情恐怕不少吧。

2009年6月19日发表于《大众阅读报》